大年初二，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上午的时候，许大茂他老婆端着一盆饺子站在了狄家门口。她穿着那件花棉袄，头发拢在脑后，脸白白的，眼睛还有点肿。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端着盆，手在抖。
“狄婶，过年好。”她对着灶房喊了一声。
他姨从灶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大茂家的，进来坐。”
“不坐了。”她把盆递过来，“昨晚上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给孩子们尝尝。”
他姨接过去，把饺子倒在自己盆里，把空盆还给她。“进来坐坐，喝口水。”
“不了。”她低着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钟。
马三从灶房探出头来。“她怎么来了？”
“送饺子。”他姨端着那盆饺子，看着许大茂家的门关上。
“她家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
“闹是闹，人家礼数没丢。”他姨把饺子倒在盘子里，放在桌上。饺子包得周正，捏的褶子匀匀的，一看就是好手艺。“这饺子，比许大茂人强。”
秋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课本。他已经把“夸父逐日”念完了，现在在读一篇新的，叫“后羿射日”。他姨说他学得太快，一本书几天就念完。他说不快，还有好多字不认识。
“姨，这是谁包的饺子？”
“许大茂家送来的。”
秋生愣了一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好吃就多吃。”
许大茂家送饺子的事，不到中午就传遍了全院。这回是贾张氏传的。她看见许大茂老婆端着空盆从狄家出来，回去就跟刘海中老婆说了。刘海中老婆又跟阎埠贵老婆说了。到中午的时候，全院都知道许大茂家给狄家送饺子了。
“许大茂这是认怂了？”刘海中站在院门口，跟他老伴嘀咕。
“认怂了也好。以前那事儿，他做得不地道。”他老伴端着碗，扒了一口饭。
许大茂本人倒是没出门。他家的烟囱冒着烟，人没出来。他老婆送了饺子回去以后，门就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进了院子，把车支好，把编织袋扛进来，往地上一倒——是一堆旧书。
“老李，你这是干啥？”他爹看着那堆书。
“给秋生的。我那边收拾屋子，翻出来一堆，他爱看就拿去。”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许大茂家给你们送饺子了？”
“你咋知道的？”
“院里都传遍了。”李云龙吸了口烟，“好事。许大茂能迈出这一步，说明他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什么了？”马三从灶房出来。
“想明白以前那事儿做错了。”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他老婆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你们家在院里有分量，让许大茂跟你们处好关系，比什么都强。”
许大茂家的事，初二下午又添了新料。刘海中从外头回来，说看见许大茂在胡同口跟一个穿灰衣裳的人说话。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了几句就走了。
“什么人？”他爹问。
“不知道。许大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又有人给他派活了？”马三问。
“不一定。也许是找着活了。”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许大茂回家的路上经过狄家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狄犹龙正好在枣树底下劈柴，跟他目光撞上了。许大茂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他看什么？”马三说。
“看树。”狄犹龙把斧头举起来，咔嚓一声，柴裂成两半。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姨把许大茂家送的那盘饺子热了热。饺子皮有点软了，但馅还是香的。秋生吃了好几个，说比自家包的还香。
“人家馅里搁了虾皮。”他姨说，“咱家没有。”
“虾皮是啥？”
“小虾晒干了，提鲜的。”
秋生点点头，又夹了一个。
大年初三，吃合子。他姨一早就起来和面，面醒好了，揪成剂子，擀成皮，包上馅——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菜地里最后一茬，冻了半截，但心还是绿的。她把两张皮合在一起，捏成花边，半圆形的，搁在锅里煎。油滋啦滋啦响，合子两面煎成金黄色，外酥里嫩。
“秋生，这就是合子。”他姨指着锅里的东西。
秋生凑过去看，圆鼓鼓的，金黄色的，油汪汪的。他姨捞出一个，放在盘子里，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韭菜香，鸡蛋嫩，皮酥脆。
“好吃。”
“好吃就多吃。初三合子往家转，吃了合子，一年顺当。”
秋生不知道什么叫一年顺当，但他知道这合子好吃。他吃了三个，撑得直打嗝。
上午的时候，许大茂又出门了。这回他没低着头，走得挺快，手里夹着那个旧皮包。经过狄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往里看了一眼。这回他站住了，没走。
“狄叔。”他喊了一声。
他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大茂，有事？”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又看了看秋生。秋生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课本，正在念“后羿射日”。许大茂看了他几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狄叔，以前的事，对不住了。”他说得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他爹没说话。
许大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您别往心里去。”
“过去了。”他爹说。
许大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找着活了。煤铺，拉煤。活重，但挣钱。”
“好好干。”
许大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狄叔，那棵树，今年能结不少枣。我看见芽苞了。”
他爹愣了一下，没说话。
许大茂走了以后，马三从灶房跑出来。“他认错了？”
“认错了。”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人还能变好？”
“谁知道。但他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他爹把刀插回去。
晚上，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他感觉到了，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他闭上眼，想着许大茂说的话——那棵树今年能结不少枣，我看见芽苞了。连他都看见了芽苞，春天真的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紫的，那些紫色的花还在开。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拳头大。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站着一个人。是秋生。
“秋生？”他喊。
秋生回过头，看着他。“哥，许大茂找着活了。”
“找着了。拉煤。”
“拉煤累不累？”
“累。但挣钱。”
秋生点点头。“累不怕，有饭吃就行。”
他转过身，摸着洞壁上刻的那些字。人，口，手，水，火，大，小，多，少，上，下。摸完了，把手缩回来。
“哥，我在这儿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过年。没有饺子，没有合子，没有鞭炮，没有娘。”
“现在有了。”
秋生点点头。“有了。”
他转过身，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他不见了。
狄犹龙睁开眼。天亮了。大年初四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
他下了地，推开门。院子里，他爹已经在枣树底下了，仰头看着那些芽苞。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有的已经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嫩绿的一点。
“爹，芽开了。”
“开了。快了。”
秋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蹲在枣树底下，喝一口粥，看一眼芽苞。
“树，你快发芽了。发了芽就长叶子，长了叶子就开花，开了花就结枣。”他对那棵树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像是在答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