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饺子是天不亮就煮的。他姨五点多起来，灶房里的灯亮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狄犹龙被吵醒了，没起来，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秋生倒是起来了，他穿好棉袄，揣好户口本，蹲在灶房门口，看他姨下饺子。
“姨，初一也吃饺子？”
“初一饺子初二面，年年如此。”
秋生点点头，端着碗等着。第一锅饺子出锅，他姨先盛了三碗，摆在灶台上，供灶王爷。第二锅才轮到人。秋生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饺子烫，他吹好几口才咽下去。
“哥，过年了。”他对着里屋喊了一声。
狄犹龙应了一声，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新棉袄。棉袄是他姨做的，深蓝色的，跟苏婉那件一个颜色，只是领口没镶黑绒。他系好扣子，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院子里那片冰还在，但化了半边，青砖地露出来了，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霜，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他走到灶房，端了一碗饺子，蹲在秋生旁边吃。两个人排成一排，蹲在灶房门口，像两只看门的狗。
“哥，许大茂家昨晚哭了半夜。”
“听见了。”
“他老婆哭，他也哭。后来不哭了。”
狄犹龙没说话，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去锅里又盛了半碗。
许大茂的事，大年初一早上就传遍了全院。这回不是秦淮茹报的信，是阎埠贵。老头儿大年初一出来放炮，看见许大茂家的窗户还关着，窗帘还拉着，回头跟他老伴说了一句“这年怎么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刘海中听见了。刘海中又传给了贾张氏，贾张氏又传给了秦淮茹。到中午的时候，全院都知道许大茂家昨晚上闹了一宿。
“他老婆要回娘家。”秦淮茼站在中院水龙头那儿，压低声音跟狄犹龙说，“许大茂不让，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到后来许大茂摔了东西，他老婆就哭了。”
“后来呢？”
“后来许大茂跪下了。”秦淮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跪在地上求他老婆别走。他老婆心软了，不走了，但哭了一夜。”
狄犹龙没说话，端着空碗回了灶房。
“秦淮茹说许大茂下跪了。”他跟姨说。
他姨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许大茂那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能跪下，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活该。”马三蹲在灶房门口，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别这么说。”他姨把刀放下，“谁都有走窄了的时候。”
许大茂家的门大年初一一天没开。他家的烟囱冒着烟，人在里头，但不出来。他家的狗在门口趴着，饿得叫了好几声，没人理。马三拿了两块剩馒头扔过去，狗叼着跑了。
“马三，你管他家的狗干啥？”他姨问。
“狗没罪。”马三拍拍手，回了灶房。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穿着一件新棉袄，黑色的，领子竖着，帽子也是新的，灰色毛线的。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有一包点心。
“老李，你这是干啥？昨天不是送过了吗？”他爹迎上去。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大年初一，不能空手。”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许大茂那边，你们听说了？”
“听说了。下跪了。”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点了点头。“他那个老婆，是个好人。跟着他这些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许大茂要是把老婆也作没了，他就真啥也没了。”
“他还能东山再起吗？”马三问。
“东山再起？他连东山都找不着。”李云龙把烟掐了，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不过人到了这一步，能醒过来，也不算晚。”
许大茂家的门，大年初一下午开了。许大茂从里头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肿着。他低着头，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去。最后还是出去了，往胡同口走了。
他老婆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也没追。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她去哪儿了？”马三问。
“不知道。”他姨站在灶房门口，也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老婆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了。
傍晚的时候，许大茂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兜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他低着头进了自家门，门关上了。
“他买的什么？”马三问。
“别看了。人家的日子，别老盯着。”他姨把灶房门关上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姨把昨晚上剩的菜热了热。炖鸡没了，鱼还剩半条，丸子还有一盘，豆腐还有几块。四个人围着灶台吃，谁也不说话。
“姨，明天初二，吃面条？”秋生问。
“明天吃面条。初三吃合子。”
“合子是什么？”
“两张皮合在一起，中间有馅，半圆形的，煎着吃。”
秋生想了想，想象不出半圆形的是什么样子。他没再问，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他感觉到了，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珠子不在身边，但比在身边的时候更清楚。他闭上眼，想着许大茂下跪的事。许大茂那个人，以前告过他们，坑过他们，恨不得他们家出事。可这会儿想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不是解气，是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紫的，那些紫色的花还在开。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拳头大。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站着一个人。是许大茂。
“许大茂？”他喊了一声。
许大茂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肿着，眼睛红红的。“狄犹龙，你娘呢？”
“你找她干啥？”
“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许大茂低着头，“我以前对不起你们家。”
狄犹龙没说话。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他。“你娘能听见吗？”
“能。你说。”
许大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他不见了。
狄犹龙睁开眼。天亮了。大年初二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
他下了地，推开门。院子里，他爹已经在枣树底下了，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子。他姨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枣树根底下。水渗下去，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色。
“爹，您看啥呢？”
“看树。芽苞鼓了。”
狄犹龙走过去，凑近看。枝子上那些小疙瘩比年前大了些，鼓鼓囊囊的，包得紧紧的，还没打开。但能看出里头憋着劲，等着往外钻。
“快了。”他爹说。
“快了。”
秋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面条。初二吃面条，他姨擀的，切得细，浇上鸡蛋卤。他蹲在枣树底下吃，吃一口，看一眼枝子上的芽苞。
“树，你快发芽了。”他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