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结束后,闻檀回到厂房,把包往调香台上一撂,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足,但她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被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的感觉,像站在台上,你不能出错,连呼吸都得控制着。
她闭了会儿眼,把会议过程过了一遍。顾言风坐在主位上的样子、刘志远拍桌子的声音、陈莉说“我同意”时那个干脆劲儿、赵明投弃权票时低着头的姿态、走廊里顾言风说“你赢了这一局”时的表情。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述白发消息:“到了。”
沈述白秒回:“休息一下。晚上周叔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闻檀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想打个“谢谢”,又觉得太见外,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调香台前。桌上摊着林小雨没收走的配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原料名称,旁边放着一瓶调了一半的样品。闻檀拿起那瓶样品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是淡琥珀色,不够透,里面有细微的悬浮物,融合得还不到位。她放下瓶子,在配方纸上写了一行字:“静置时间延长到48小时。”
刚放下笔,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闻檀女士吗?我是《商业周刊》的记者,姓蒋。”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带着点急切,“我们听说了您在股东大会上反对增资扩股的事,想约您做个采访,可以吗?”
闻檀没说话。股东大会上午才开完,下午记者就找上门了。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有人在会上或者会后把消息放出去了——可能是刘志远,可能是赵明,也可能是顾言风那边的人故意放风,想试探她的反应。
“蒋记者,您从哪儿听说的?”她问。
对方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这个……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闻女士,您方便说说您反对的理由吗?”
闻檀想了想:“我暂时不接受采访。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她挂了电话。手机刚放下又响了,还是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接。又响,又没接。连挂五个电话之后,她直接关了机。
厂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院子里赵秀英收水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陈大勇在花架旁边打了个喷嚏。这些声音平常都被手机震动盖住了,现在手机一关,全冒了出来。
闻檀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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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闻檀刚到厂房,就看见林小雨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闻老师,您上新闻了。”林小雨把平板递过来。
闻檀接过来一看,是一家财经网站的报道,标题写着《顾言风公司增资扩股遭第二大股东反对,内部矛盾浮出水面》。报道里提到了她的名字、持股比例、反对的理由,还引了她在会上的原话——“我要求将我的反对意见完整记录在会议纪要里,并注明理由。”
报道没提她和顾言风的私人恩怨,只写成了正常的股东意见分歧。但闻檀知道,这只是开始。很快会有人把前因后果挖出来,把传单事件、专柜闹事、专利争议全串在一起,写成更大的报道。
“闻老师,您没事吧?”林小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没事。”闻檀把平板还给她,“该干嘛干嘛。专柜货补了吗?”
“补了。小何一早就去仓库搬了。”
“好。”
闻檀走进厂房,开了手机。关机这一夜,攒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她一条条翻过去——沈述白发了三条,“在吗”和“回个电话”;周敏华发了一条:“看到了。别慌,稳住。”;方远发了一条:“需要我写篇报道回应吗?”;宋清河没发消息,但周敏华转告说他“闻了一晚上的‘旧账’,一句话没说”。
还有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有骂她的,有支持她的,还有一条写着“闻老师加油,我是闻香坊的顾客,我相信你”。闻檀把那条存了下来。
她先给沈述白回电话。响一声就接了,沈述白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你昨晚关机了?”
“不想被打扰。”闻檀坐在调香台前的椅子上,“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比你预想的来得快。”
闻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沈述白,你说顾言风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沈述白停了两秒:“他会觉得你在炒作。认为你故意把股东大会的事捅给媒体,想借舆论施压。他不会退让,反而会加快动作。”
闻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什么动作?”
“可能是真把那家投资机构引进来,把增资扩股做实。也可能是用别的方式稀释你的股份,比如定向增发、资产重组,或者把你排除在关键决策之外。还有可能——他会想办法让你主动退出。”
闻檀笑了一下,很短:“我不会退的。”
“我知道你不会。”沈述白的声音低下来,“所以我帮你约了一个人。明天下午,城西那边有个专门做股东权益保护的律师,你去跟他聊聊,看他有没有办法帮你多争取点话语权。”
闻檀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晚上。看到新闻之后我就打电话了。”
闻檀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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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闻檀坐在调香台前发呆。林小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闻老师,我改了三版,您帮我看看?”
闻檀接过笔记本,低头看。林小雨的新配方是一款花香调的香,白兰和栀子做主料,加一点檀香打底,比例写得工工整整。闻檀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白兰的量减百分之十,栀子的量加百分之五。檀香不动。”她把笔记本还给林小雨,“你试试。”
林小雨接过笔记本,没走,犹豫了一下,问:“闻老师,新闻上说的那个‘第二大股东’,是您吗?”
闻檀看着她,没否认:“是。”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回到调香台前,低头改配方。没再问为什么,没问顾言风是谁、闻檀怎么就成了他的股东。就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闻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姑娘比看起来懂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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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闻檀去了刘志远的饭馆。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饭馆里没客人。刘志远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面前摊着一摞票据,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她进来,没站起来,只用手一指对面的椅子:“坐。”
闻檀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晨露”放在桌上。
“刘总,闻香坊的提神香,给您尝尝。”
刘志远看了一眼那瓶香,拿起来转了转,又放下:“闻女士,你来找我,不光是送香吧?”
闻檀没绕弯子:“刘总,新闻您看了吗?”
“看了。”刘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老婆也看到了,问我‘这个闻檀是不是那天跟你一起开会的那个’。我说是。她说‘你们公司要乱’。”
闻檀看着他:“您觉得呢?公司会乱吗?”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公司不会乱。顾言风把持了这么多年,没那么容易乱。但你进来了,就不一样了。你是变数。他最怕变数。”
闻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刘总,您愿意帮我吗?”
刘志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那瓶“晨露”,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又很快按下去的神情。
“你这香,不错。”他把盖子拧上,放在桌上,“味道干净,不拖泥带水。跟你这个人一样。”
闻檀没说话,等着。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墙上钟滴答滴答响,每一秒都听得很清楚。过了快一分钟,他坐直了,看着闻檀。
“我可以帮你,但我不白帮。”
“您说。”
“以后闻香坊做大了,我要做你们的原料供应商。”刘志远的手指在收银台上敲了敲,“不是白嫖,正儿八经的买卖。我的香料品质你放心,做了十几年了,不比任何人差。”
闻檀看着他,忽然笑了:“刘总,您这是在投资我的未来。”
“对。”刘志远也笑了,笑得挺坦诚,“我就是在投资你的未来。因为顾言风的未来,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闻檀伸出手:“成交。”
刘志远跟她握了握手,手上全是老茧,粗糙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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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志远的饭馆出来,闻檀站在老街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夕阳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路边小吃摊开始支起来了,炸串的油烟和烤红薯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她闻不到,但她能看到那些白色的烟在夕阳里慢慢升起来,细细的,飘到半空中就不见了。
她转身往恒隆走。
专柜前站着一个人,她没想到——苏晚。
不是上次偶遇,是专程来的。苏晚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没化妆,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但闻檀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这人的气质太扎眼了,站在人群里像一盏灯,想不看见都难。
苏晚正跟林小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闻檀走过来,她摘下口罩,笑了一下:“闻老师,我上次来买了几套礼盒,送出去之后剧组的人都疯了,追着问我在哪买的。我今天来补货。”
闻檀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当红明星,站在她的专柜前,像普通顾客一样排队、等位、跟销售员说话。没人围观,没人拍照——因为没人认出来。棒球帽加口罩,穿得像个大学生。
“苏小姐,您要多少?”闻檀问。
苏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导演一套,编剧一套,男主角一套,我的化妆师一套……一共十二套吧。还是礼盒装,跟上次一样。”
林小雨已经开始装盒了,动作快得很。闻檀站在旁边,看着苏晚的背影,忽然开口:“苏小姐,您上次说的代言的事,是认真的吗?”
苏晚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认真的。你们有兴趣吗?”
闻檀想了想:“有兴趣。但我们是个小品牌,付不起太高的代言费。”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代言费的事好商量。我看重的是产品本身。你们的东西好,我愿意帮你们站台。”
闻檀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苏小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回头我让律师起草一份意向书,我们先谈谈。”
苏晚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包里。“闻老师,我等着。”
她戴上口罩,拎着林小雨装好的十二套礼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的‘晨露’,我自己也在用。放在化妆间里,工作人员都说好闻。”
闻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扭头看林小雨。林小雨的表情像中了彩票,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闻老师,苏晚要给我们代言?”
“在谈。”闻檀说,“还没定。别往外说。”
林小雨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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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厂房,闻檀把苏晚代言的事跟沈述白说了。沈述白听完,停了几秒,说了一句让闻檀意外的话:“苏晚这个人,我接触过。她选代言很挑,之前几个大牌找她,她都拒了。她能看上你们,说明你们的东西确实打动她了。”
闻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沈述白,你说我这算不算运气好?”
沈述白想了想:“不算。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面试员工到开专柜,从‘归处’到‘晨露’,从被李伟造谣到站在顾言风对面。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运气只是在你走对了的时候推了你一把。”
闻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个被原料瓶划破的小伤口,已经结痂了,还有洗不掉的原料渍,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干净的颜色。这双手,调出了让她站在这里的所有香。
她忽然想起宋清河说的那句话——先苦后甜。
苦已经够多了。
甜,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