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院门口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灰棉袄,围着一条绿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兜。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几眼,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进来。马三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她,扫帚停了。“你找谁?”
“这是狄师傅家吗?”
“是。你哪位?”
女的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她站在枣树底下,往四周看了一圈。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霜。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屋里有人在说话。她把帆布兜放在地上,从里头掏出一张纸。
“我是街道新来的,姓刘。周主任调走了,以后这片归我管。”她把那张纸递过来,“这是新的住户登记表,你们填一下。”
马三接过纸,拿进屋给他爹。
他爹正在炉子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他接过纸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刘同志,进来坐。”
“不坐了。”女的眼睛又往院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棵枣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灶房门口。“你们家几口人?”
“五口。我,我儿子,他姨,还有两个亲戚。”
“都有户口吗?”
“有。都在。”
女的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这树有年头了吧?”
“有。搬来的时候就在。”
女的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她走路很快,绿围巾在风里飘着,没一会儿就拐出了胡同。
马三把院门关上。“爹,她会不会是周主任的人?”
“不像。她就是街道的。”他爹把那张登记表放在桌上,“老李说过,新来的是个女的,姓刘,人还行。”
“她看那棵树的眼神不对。”马三说。
“谁看那棵树眼神都对。那棵树老了,稀罕。”
秋生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课本。他这几天已经把“精卫填海”念完了,又新学了一篇,叫“夸父逐日”。他姨说他学得太快了,一本书几天就念完。他说不快,还有好多字不认识。他姨就给他找了一本字典,翻了翻,又放回去了,说这玩意儿她也不会用。
李云龙下午来了。他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撑得都快裂了。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把编织袋扛进来,往地上一倒——白菜、萝卜、土豆、大葱,还有一只杀好的鸡。
“老李,你这是搬家呢?”他爹看着那堆东西。
“快过年了,多备点。”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新来的那个刘主任,你们见过了?”
“见过了。上午来的,填了个表。”
“她怎么样?”
“看着还行。就是看了那棵树好几眼。”
李云龙吸了口烟。“她那人就这样,对啥都好奇。她不是周主任的人,你们放心。”
他爹点了点头。
李云龙把烟抽完,站起来。“我走了。年三十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刀呢?”
“带着呢。”他爹拍了拍腰后。
“带着好。”
腊月二十六,蒸馒头。他姨一大早就起来发面,面盆搁在灶台边上,盖上湿布,等它发。屋里暖和,面发得快,不到中午就涨了满满一盆,一掀布,一股酸味扑鼻。
“发过了。”他姨闻了闻,皱了皱眉。
“还能吃吗?”马三问。
“能吃。多揉点碱。”他姨兑了碱水,揉进面里,揉了一遍又一遍,又闻了闻,酸味没了,才揪成剂子,揉成馒头。秋生也在旁边揉,揉出来的馒头圆圆的,跟他姨揉的一样好。
“秋生,你以前揉过面?”他姨问。
“没有。看您揉过。”
他姨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揉好的馒头码在蒸笼里,一笼八个,码了两笼。锅里的水烧开了,蒸笼架上去,盖上盖,大火蒸。
二十分钟后,揭开盖,白气冲天,馒头的香味飘了满院子。馒头白胖胖的,暄腾腾的,拿在手里烫手。他姨用筷子蘸了红曲,在馒头中间点了一个红点。秋生也点了一个,点歪了,红点跑到边上去了。
“歪了。”马三说。
“歪了也能吃。”秋生把那个馒头放在盘子里。
他姨蒸了三锅,蒸了满满一笸箩。馒头晾在案板上,白花花的,红点亮晶晶的。
“过年了。”他姨看着那些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
腊月二十七,炸年货。他姨把那条带鱼切了段,裹上面糊,下油锅炸。滋啦一声,鱼段在油里翻滚,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金,捞出来搁在笊篱里控油。秋生站在灶台边上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姨,这鱼不用煮?”
“炸了就能吃。”
秋生伸手拿了一块,烫得他左右倒手,吹了好几口气才放进嘴里。外皮酥脆,鱼肉鲜嫩,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好吃也别多吃,留着过年。”
秋生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又炸了丸子,萝卜馅的,炸了一大盆。又炸了豆腐,豆腐切块,下油锅炸成金黄色,捞出来控油。灶房里油香四溢,飘得满院子都是。隔壁许大茂家的狗在门口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许大茂这几天不在家?”马三问。
“出去了。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找到活了没有。”他姨把炸好的豆腐码在盘子里。
许大茂的事,院里没人提了。他找不到活,大家也都知道了。但没人笑话他,也没人可怜他。他自己把路走窄了,怨不得别人。
腊月二十八,写对联。他爹从柜子里翻出红纸,裁成条,搁在桌上。毛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倒了墨,墨汁黑亮黑亮的。
“老狄,你写。”他姨说。
“我写不好。”
“你写。你是户主。”
他爹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在红纸上写了一个字——“福”。写完了,看了看,又写了一个。两个福字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
“老狄,你这字,还不如秋生。”他姨说。
秋生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个“福”字。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字。写完了,放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行。”他姨说。
秋生又写了一张——“春回大地”。四个字,大小不一,但能认出来。他姨把那张对联贴在灶房门口。
“秋生,你再写一张,贴枣树上。”
秋生写了一张“岁岁平安”,贴在了枣树干上。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树干上格外扎眼。风吹过来,纸角翘起来,马三去拿了浆糊又糊了一遍。
“这下刮不掉了。”马三拍了拍手。
秋生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哥,树能看懂吗?”
“看不懂。但它知道过年了。”
秋生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冰凉,粗糙,但那张纸贴着的地方,有一点温。
腊月二十九,他爹去澡堂子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他姨让他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他拿毛巾擦了几下,说不冷。他姨瞪了他一眼,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炉子边烤着。秋生也跟着去洗了。他从来没去过澡堂子,脱了衣服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马三拉着他进去,帮他搓背,搓下来一层泥。秋生看着自己搓下来的泥,愣了一下。
“这是你身上攒了二十多年的。”马三说。
秋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搓。
回来的时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擦了,干干净净的,像是换了个人。苏婉看着他,笑了笑。
“像个正经人了。”她说。
秋生的耳朵尖红了。
三十那天,一大早,鞭炮就开始响了。不是噼里啪啦的那种,是零星的,这边响一个,那边响一个,像是在试炮。马三把院门口的红纸屑扫了又扫,扫了又有,索性不扫了。
“让他们放。放完了再扫。”
对联贴上了,福字贴上了,窗花也贴上了。窗花是秦淮茹送的,剪的“连年有余”,鱼胖乎乎的,荷花水灵灵的。他姨把窗花贴在灶房的窗户上,又贴了一张在里屋的窗户上。
“秦姐手真巧。”马三说。
“人也好。”他姨说。
苏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她已经不穿了,洗干净叠好了,放在柜子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是李云龙送来的布,他姨帮着做的,颜色是藏蓝的,领口镶了一圈黑绒。
“娘,今天穿新衣裳了。”秋生说。
“过年了,穿新的。”
秋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棉袄。“我这件也是新的。”
“你那件也是新的。”
秋生把棉袄的扣子系好,又把户口本从旧衣裳里摸出来,揣进新棉袄的怀里。硬邦邦的,贴在心口上。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没骑车,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瓶酒,还有一包花生米。
“老李,你真来了?”他爹迎上去。
“说了来就来。”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把酒放在桌上。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但枝子上挂着一层霜,太阳一照,亮晶晶的。那张写着“岁岁平安”的红纸还在,风吹了几个口子,但还贴着。
秋生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过年好。”他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像是在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