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破五,按理说该吃饺子。他姨一早起来剁馅,白菜猪肉的,肉多菜少。秋生擀皮,马三包,狄犹龙摆。他姨说今年破五的饺子得包严实,捏住褶子,别把福气漏了。秋生就使劲捏,捏出来的饺子褶子又厚又密,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秋生,别捏那么紧,煮不熟。”他姨说。
秋生松开手,又捏了一个,这回轻了,褶子松松散散的。他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饺子包好了,水也烧开了,正要下锅,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拍,是敲,有节奏的,三下一停,不紧不慢。马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刘主任——那个新来的街道女主任。她穿着灰棉袄,围着那条绿围巾,手里夹着一个黑皮本子。
“刘主任,过年好。”马三说。
“过年好。你爹在家吗?”
“在。”
他爹从灶房出来,站在台阶上。他腰后别着那把老刺刀,过年也没摘下来。“刘主任,进来坐。”
“不坐了。”刘主任走进院子,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她的目光在枝子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些鼓鼓囊囊的芽苞上。“这棵树,有年头了吧?”
“有。搬来的时候就在。”
刘主任收回目光,翻开手里的黑皮本子。“老狄,街道最近搞一个统计,要把咱们这片的老树登记造册。你这棵树,树龄多少?”
“不知道。少说五六十年。”
“五六十年……”刘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树干周长多少?”
他爹愣了一下。“没量过。”
刘主任从兜里掏出一根软尺,递给马三。“你帮着量一下。”
马三接过软尺,围着枣树绕了一圈,把尺子两头接上,看了一眼。“一米二。”
刘主任记下来。“树高呢?”
“估摸着七八米。”他爹说。
刘主任又记了几笔,合上本子。“行了。这棵树以后就是登记在册的老树了,不能随便砍,不能随便修枝。要修枝得先跟街道打报告。”
“砍它干啥?好好的树。”他爹说。
“就是说说。”刘主任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老狄,你们家那个四川来的亲戚,秋生,他的户口落实了没有?”
“落实了。李云龙给办的。”
刘主任点点头,没再问,走了。绿围巾在风里飘着,没一会儿就拐出了胡同。
马三把院门关上。“爹,她来干啥?就为了量树?”
“估计是上头的任务。”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她看那棵树的眼神不对。”秋生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怎么不对?”狄犹龙问。
“跟上次那个人一样。上次那个姓周的,也这么看。”
狄犹龙心里动了一下。周主任看这棵树,是想找珠子。刘主任看这棵树,是为了登记?还是也有别的目的?他没说,端起饺子筐,下锅了。
初五的饺子煮了三锅。头一锅供灶王爷,第二锅人吃,第三锅留着晚上。秋生吃了两碗,撑得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哥,破五过了,年就过完了?”
“过完了。明天开始,该干啥干啥。”
“干啥?”
“劈柴,扫院子,念书。”
秋生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进了院子,先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那些芽苞,才在石头上坐下。
“老李,刘主任上午来了。”他爹说。
“我知道。她跟我打过招呼。”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登记老树,是市里的统一安排。不是针对你们家。”
“她看那棵树的眼神不对。”秋生在灶房门口又说了一遍。
李云龙看了秋生一眼。“怎么不对?”
“跟上次那个人一样。”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上次那个姓周的,是想找珠子。刘主任不是。她就是街道的,登记完了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秋生问。
“我打听过。她的底子干净,跟姓沈那边没有来往。”李云龙把烟掐了,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不过你们说得对,树上的东西,还是小心点好。”
“树上的东西”指的是那道缝。缝还在,但已经很小了,只能塞进一个小手指头。珠子藏在那个地方的树洞里,但缝还在,就说明路还通着。狄犹龙把手伸进缝里摸了摸,凉的。
“还通着?”李云龙问。
“通着。小了。”
“小了就好。小了别人就进不去了。”
黄昏的时候,许大茂从煤铺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沾着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铁锹。经过狄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狄犹龙正好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跟他目光撞上了。许大茂没躲,点了一下头,推着车走了。
“他点头了。”马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点头就点头。”他姨在灶房里头接话,“人家跟咱打招呼,咱也跟人家打招呼。”
许大茂进了自家门,他老婆迎出来,拿毛巾给他擦脸。他站着不动,让他老婆擦。擦完了,他老婆又端了一盆水给他洗手。他洗完手,进屋了。
“他老婆对他不错。”马三说。
“人家两口子,再怎么吵也是两口子。”他姨把菜端上桌。初五的晚饭,饺子剩了不少,又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个萝卜丝。秋生吃了半碗饺子,又吃了几口萝卜丝,放下了筷子。
“姨,我吃饱了。”
“饱了就去看书。”
秋生从台阶上拿起那本课本,翻到“后羿射日”那一页,念了起来。他已经念了好几遍了,有些段落能背下来。“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他念得有板有眼的,像小学生背书。
“秋生,你念得挺好。”他姨说。
秋生没抬头,继续念。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他感觉到了,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但今天感觉不一样——珠子转得比平时快,光也比平时亮。他心里有些不安,闭上眼,想进那个地方看看。脑子里那个画面模糊了,紫的天,紫的花,绿的树,都模糊了。树洞还在,拳头大,但洞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睁开眼。手心出汗了。
“娘。”他轻声喊了一句。
苏婉在里屋,没听见。他又闭上眼,又试了一次。这回看清了——树洞被一块小石头堵住了。珠子还在里头,但洞口被堵了。谁堵的?秋生?不可能。娘?也不可能。他自己?更不可能。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里屋门口。“娘。”
苏婉醒了。“怎么了?”
“珠子那边的树洞,被石头堵住了。”
苏婉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外屋,在炉子边坐下。他爹也醒了,跟出来。秋生也从东屋过来了。马三也起来了。四个人围着炉子,听他讲。
“堵住了?”苏婉问。
“堵住了。拳头大的石头,刚好塞在洞口。”
“能看见珠子吗?”
“看不见。被石头挡住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树自己堵的。它怕那边的东西过来,也怕这边的东西过去。”
“那边有啥?”
“不知道。但树知道。”苏婉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把手伸进那道缝里摸了摸。缝还是那么大,凉飕飕的,没什么变化。“树洞堵了,珠子还在里头。等到该开的时候,它自己会开。”
“什么时候该开?”
“快了。”
狄犹龙回到床上,躺下,手心里还攥着汗。他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感觉到了,它们在里头亮着,转着,但隔着一层石头,那光和跳动都弱了。他闭上眼,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初六。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站在枣树底下,把手伸进那道缝里。凉,但没有昨天凉了。他蹲下来,把脸凑近缝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哥,听见了吗?”秋生蹲在他旁边。
“没有。你呢?”
秋生也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有。很远。像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
他姨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脸水,泼在枣树根底下。水渗下去,土面上冒了几个泡。“别听了。树要说话,自然会让你听见。”
初六的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萝卜条。秋生喝了两碗,把碗放下。“姨,我去劈柴。”
“去吧。”
秋生走到柴堆前,拿起斧头,劈柴。一斧头下去,柴裂成两半。他劈得很准,力气也大,几根柴不一会儿就劈完了。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
“这孩子,越来越能干了。”他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秋生忙活。
“他以前在那个地方,没活干。”苏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她又把它拿出来晒了,说春天快到了,该收拾收拾。
“娘,春天到了,树发芽了,珠子会回来吗?”狄犹龙问。
苏婉想了想。“也许。珠子跟你连着。你在,它就在。你不在,它也在。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初六下午,许大茂又出门了。他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铁锹,工作服上还沾着煤灰。经过狄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狄叔。”他喊了一声。
他爹从屋里出来。“大茂,有事?”
“没事。就是跟您说一声,初八煤铺开工,我以后天天早出晚归。家里有啥事,您照应着点。”
他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放心。”
许大茂推着车走了。他老婆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许大茂这是转性了?”马三从灶房出来。
“人到了绝路,要么倒下去,要么站起来。他站起来了。”他姨把灶房门关上。
夜里,狄犹龙又试着呼唤那两颗珠子。感觉到了,它们在亮,在转。洞口的石头还在,但珠子似乎亮了一些,光从石头缝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头发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
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
他闭上眼,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