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从派出所回来的那天下午,院里跟炸了锅似的。他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胡同口拐进来,车铃按得叮当乱响,生怕谁不知道他回来了。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红纸,看着像是发了什么好东西。他把车停在自家门口,故意不推进去,就那么撂在门口显眼的地方。
贾张氏第一个凑过去。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磕,瓜子皮从嘴角往下掉,掉了一路。
“大茂,派出所找你啥事?去了大半天。”
“没事。帮着核实点情况。”许大茂把帆布包解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挺了挺腰板,像是身上多了二两肉。他的目光往狄家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贾张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咂咂嘴,把瓜子皮吐在地上。“他们家那个亲戚,到底啥来路?听说连户口都没有。”
“这事不好说。”许大茂把声音压低了,故意说得含含糊糊的,“反正派出所那边有记录。你们等着瞧吧。”
他说完夹着包进了屋,把门关上了。贾张氏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又磕了两颗瓜子,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但她没回家,拐到中院去了。
消息是秦淮茼送过来的。
她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倒完了没急着回去,站在中院水龙头那儿拧抹布。见院里没人,她才压低声音跟刚从枣树底下过来的狄犹龙说了句实在话。
“许大茂下午去了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周主任亲自送他的,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走的时候许大茂手里拿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狄犹龙正在枣树底下劈柴。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着天,但根还活着。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咔嚓一声,柴裂成两半,碎木屑崩了一地。他把碎柴拢到一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听见了。谢谢秦姐。”
“别谢我。你们自己当心。许大茂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心里也没把门的。他要是真帮着周主任盯着你们,你们做什么事都别让他看见。”秦淮茼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端着空盆回去了。
马三从灶房探出头来。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许大茂那小子,真跟周主任穿一条裤子了?”
“穿不穿一条裤子不知道,但他肯定从周主任那儿得了好处。”他爹坐在枣树底下的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停下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他那人,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他才不干。”
“他能得什么好处?”马三从灶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谁知道。也许是钱,也许是别的。”他爹把刀插回腰后的皮鞘里,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子。
苏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在补。这件衣裳她穿了二十多年,补了又补,袖口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细细密密的。秋生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课本在看。这些天他已经认了不少字,能磕磕绊绊念出完整的句子了。他把课本翻到第三十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小——明——去——学——校。”念完了,抬头看了苏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念对了没有。
“念对了。”苏婉说。
秋生抿了抿嘴,嘴角往上翘了翘,低下头继续念。翻了一页,又指着下一个字:“这——是——大——树。”
“树字念对了。大树的树。”
“树。”秋生跟着念了一遍,把这个字在心里默记了一遍。他把课本合上,闭上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些字一个个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又翻开课本,从头开始念。
他姨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香味从窗户飘出来,满院子都是。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秋生,进来帮我剥葱。”
秋生把课本放在台阶上,起身进了灶房。他蹲在地上剥葱,剥得很快,葱白和葱叶分得清清楚楚,放在两个碗里。
“这孩子,手巧。”他姨看了一眼,把切好的肉片下锅,又滋啦一声。
秋生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狄犹龙把劈好的柴抱到灶房门口,码整齐。他蹲下来,把长短不齐的柴调了调位置,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墙。
“姨,许大茂那边,咱们真不管?”
“管他干什么。他蹦跶不了几天。”他姨用锅铲翻着肉片,头也没回。“他那人,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周主任在,他替周主任办事。周主任走了,他连个屁都不是。”
“周主任要是老不走呢?”
“他会走的。”他姨看了苏婉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那边的事,迟早要收。姓沈的都走了,他一个姓周的能撑多久?”
苏婉没接话,低头咬着线头,把针别在袖口上。她把补好的蓝布衫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秋生留在台阶上的课本。
下午的时候,刘海中来了。他是来找他爹借锯子的,家里要劈柴,锯子找不着了。他爹从灶房拿了锯子递给他,锯齿上还带着木屑,是前两天锯木头的。
刘海中接过锯子,没走。他站在枣树底下东张西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秋生身上。秋生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蹲在台阶上喝。
“老狄,你们家那个亲戚,还在呢?”
“在。”他爹从腰后抽出那把老刺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放回去。
“派出所不是说要遣返吗?”
“有户口了。”他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海中愣了一下,锯子差点没拿稳。“户口?谁给办的?”
“李云龙。”
刘海中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好像在琢磨这消息意味着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拿着锯子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秋生。秋生蹲在台阶上喝水,头都没抬,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他肯定去跟周主任说。”马三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咸菜,放在枣树底下的桌上。
“说就说。户口是真的,他查不出毛病。”他姨把灶房门关上,转身过来帮着摆碗筷。
“那许大茂呢?”
“许大茂更查不出。他就是个跑腿的。”
傍晚的时候,阎埠贵来了。他不是来借东西的,也不是来传话的,是来送枣酒的。他端着一瓶酒,用旧报纸包着瓶身,上头还系了一根红绳,看着挺喜庆。
“老狄,去年你家的枣,我泡了一坛酒。今儿个开了,给你们送一瓶尝尝。”
他爹接过去,把瓶口的红绳解了,打开瓶盖闻了闻。酒香混着枣香,直往鼻子里钻。
“好酒。”
“枣好,酒就好。”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往院里看了一眼。秋生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上的碎木屑。阎埠贵看了几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老狄,你们那个亲戚,看着挺老实的。”
“本来就老实。”他爹说。
阎埠贵点点头,走了。
“阎埠贵这人,滑是滑,但不害人。”他姨把他爹手里的酒瓶拿过去,搁在灶台上。
“他比许大茂强一百倍。”马三说。
“许大茂算个什么东西。”他姨把碗筷摆好,转身又进了灶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姨把那瓶枣酒倒了一小碗,搁在他爹面前。他爹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又喝了一口,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老李那半瓶给他留着。”
“知道了。”他姨把酒瓶盖好,放在柜子顶上。
秋生不会喝酒,他姨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夹菜。他现在用筷子已经很稳了,夹豆腐都不掉,不像刚来那会儿,筷子拿在手里跟两根棍子似的,夹什么掉什么。
“秋生,明天还认字吗?”苏婉问他。
“认。认完了这本,再找一本。”秋生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放下碗,从台阶上把那本课本拿过来,翻开放在膝盖上。
“找老李要。他那儿书多。”他姨说。
秋生点点头,低着头继续看那本书,手指头在字上一个一个指着,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