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过后的第二天,院子里像是被翻了一遍似的,什么都变了味儿。马三蹲在灶房门口,把摔碎的碗碴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簸箕里。碗摔了五个,都是他姨从老家带来的青花碗,平日里舍不得用,过年才拿出来。这会儿碎了一地,他姨蹲在旁边,也不说话,把大一点的碎片挑出来,说留着补别的碗。他爹在枣树底下坐着,腰后的刀没拔出来,手按在刀把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他姨说。
“过。”他爹应了一声,但没动。
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红枣。枣红透了,满树都是,风一吹,有的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唧一声,裂了。马三赶紧去捡,捡了一碗,放在桌上。
“姨,枣熟了。”
“熟了。该打了。”
“明天打?”
“今天打。放着也是招人。”
马三去拿竹竿,他姨去灶房拿了个大簸箕。他爹站起来,接过竹竿,爬到树上打。啪,啪,啪,枣噼里啪啦往下掉,有的掉在簸箕里,有的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苏婉也过来帮忙捡,秋生不在,她一个人弯着腰,一个一个往簸箕里扔。
打了半上午,打了满满三簸箕。红的,大的,小的,还有几个半青的,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今年结得多。”他姨说。
“多。”他爹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晒干了能吃一冬天。”
“送人。老李一份,刘海中一份,阎埠贵一份。”他爹把那几个半青的挑出来,“这几个留着,过几天就红了。”
刘海中上午来了。他不是来要枣的,是来传话的。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老狄,周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他咳了一声,“他说,珠子的事没完。让你们主动交出来,既往不咎。要是藏着掖着,后果自负。”
他爹从枣树底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你跟他说,没有珠子。”
“我就传个话。”刘海中缩了缩脖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老狄,你们家那个四川来的亲戚,到底什么来路?派出所那边还挂着号呢。”
“有介绍信。在李云龙那儿。”
刘海中没有再问,走了。他姨端了一碗枣出来,追了两步,没追上。“给他枣都不要了。”
“他不敢要。怕周主任说他跟咱家有来往。”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插回去。
下午的时候,阎埠贵来了。他不是来传话的,是来要枣的。他扶着眼镜,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剩下的枣。
“老狄,今年枣结得好。”
“好。”
“给我留点。去年你给的,我泡酒了,好喝。”
他姨用报纸包了一包,递给他。“拿去吧。”
阎埠贵接过去,没走。他压低声音。“老狄,我跟你说个事。周主任那边,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他说‘东西还没找到,再给我几天时间’。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上级,倒像是对同伙。”阎埠贵说完,拿着枣走了。
马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匕首。“爹,周主任背后还有人?”
“管他有没有。珠子不在咱们手里。”
“但在他手里。”马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爹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秦淮茹又来了。她这回不是来报信的,是来借东西的。她端着一个碗,站在院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狄叔,借点盐。”
他姨从灶房拿了一碗盐,倒在秦淮茹碗里。秦淮茹没走,压低声音。“狄叔,周主任下午去了许大茂家。在他家坐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许大茂送他到门口,点头哈腰的。”
“许大茂?”
“嗯。他那人,墙头草,谁给好处跟谁。你们小心点。”
他姨点了点头。秦淮茹端着盐走了。
“许大茂?”马三从东屋出来,“那小子是不是要跟咱们过不去?”
“他不敢。他没那个胆。”他爹说。
“周主任有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放下。“我想去看看秋生。”
“明天去。”他姨说,“今天晚了。”
“他一个人,怕不怕?”
“老李在。老李会照顾他。”
苏婉点点头,又端起碗。
饭后,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把剩下那些枣数了数。还有几十个,挂在最高的枝子上,够不着。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他走到树干前,那道缝还在,但缩小了,只能塞进一个手指头。他把手指头伸进去,凉的。
“娘,缝小了。”
“它自己会愈合。”苏婉走过来,“那个地方的树洞也小了。”
“珠子还在里头。”
“在。等需要的时候,它会再开的。”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没睡。他爹也没睡,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老刺刀。他姨也没睡,在灶房里烧水。外头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不止一个人。
“又来了。”他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紧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有人说话,声音很低。然后有人敲门,不是拍,是敲,三下,不轻不重。
“谁?”
“街道的。开门。”
他爹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主任,一个是许大茂。许大茂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狄,这么晚打扰了。”周主任笑了笑,“许大茂同志反映,你们家藏有违禁物品。我们来看看。”
“什么违禁物品?”
“珠子。”周主任走进院子,“许大茂亲眼看见的。”
许大茂跟在后头,头低得更低了。
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放在桌上。“你看吧。”
周主任走进屋,翻了翻柜子,翻了翻箱子,翻了翻床底。什么也没找到。他走到枣树底下,看了那道缝一眼,把手伸进去,摸不到底。
“珠子呢?”
“说了没有。”
周主任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缩了缩脖子。“我明明看见的……他手里有颗珠子,会发光。”
“你看错了。”他姨从灶房出来,“那是枣核。”
“枣核不会发光。”
“月光照的。”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再说。
周主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许大茂跟在后头,走的时候看了狄犹龙一眼,眼神里有歉疚,也有害怕。
“许大茂这狗日的。”马三骂了一句。
“别骂了。他也是被逼的。”他爹把刀插回腰后。
“那他也不能出卖咱们。”
“出卖了也没找到。行了。”
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他感觉到了,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
“姨,珠子还在。”
“在就好。”
“周主任还会来的。”
“来了再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最后几颗红枣在枝子上轻轻晃着。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珠子不在那儿,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
一左一右,都在跳。
像两个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