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来的第三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一大早,院门被人拍得山响。马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灰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个陌生面孔,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重,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他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枣树底下扫了一圈,落在蹲在那儿的秋生身上。
“我们是街道派出所的。”方脸亮了亮证件,“有人举报你们家窝藏不明身份人员。”
他爹从屋里出来,腰后别着那把老刺刀。“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说。”方脸走进院子,走到秋生跟前,“你,站起来。”
秋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站起来!”方脸声音大了。
秋生慢慢站起来。他穿着马三的一件旧褂子,褂子大了,空荡荡的,领口歪到一边。方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叫什么名字?”
秋生没说话。
“问你话呢!叫什么?”
秋生看了看苏婉。苏婉从灶房出来,站在台阶上。“同志,他是我亲戚,从四川来的。”
“有介绍信吗?”
“路上丢了。”
“丢了?”方脸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跟我们走一趟。”
他伸手去拉秋生。秋生往后一闪,速度快得不像人。方脸抓了个空,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抓。秋生又闪开了,这回闪到了枣树后面。
“你跑什么?”方脸脸涨红了。
他爹走过去,挡在方脸面前。“同志,他胆子小,怕生。你别吓他。”
“我吓他?他一个盲流,我按章办事!”方脸推开他爹,又要去抓秋生。他爹伸手拦了一下,方脸火了,一把揪住他爹的衣领子。
“你干什么?妨碍公务?”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进来,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给方脸。“同志,我是街道办事处的。这个人我认识,确实是四川来的亲戚,介绍信在我那儿压着呢,还没来得及办。”
方脸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李云龙,松开了他爹的衣领子。“那你明天带他来派出所办手续。没有介绍信,不能在北京待着。”
“行,明天就去。”
方脸带着人走了。马三把院门关上,腿软了。“老李,你真认识派出所的人?”
“不认识。”李云龙把工作证收起来,“骗他的。”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苏婉蹲在秋生面前,拉着他的手。“别怕。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秋生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在抖。
下午的时候,刘海中来了。他不是来借酱油的,是来还碗的。上次借了酱油,碗一直没还。他端着碗站在院门口,往里头看了好几眼,眼睛一直往秋生那边瞟。
“老刘,进来坐。”他爹招呼他。
“不坐了不坐了。”刘海中把碗递过来,“你家那个亲戚,是四川来的?”
“嗯。”
“有介绍信吗?”
他爹没答。
刘海中笑了笑。“我就问问。现在的政策,你也知道,没介绍信不好办。”他说完就走了。
“他肯定去举报的。”他姨从灶房出来,“上次就是他跟周主任说的。”
“说就说。藏不住。”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插回去。
晚上,秋生不肯进屋。他蹲在枣树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苏婉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看,没吃。
“吃吧。不饿你了。”
秋生摇摇头。
“怎么了?”
秋生指了指院门。他刚才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好几个人,从胡同那头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们还会来的。”秋生说。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苏婉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来了也不怕。有我在。”
秋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娘。”他说。
苏婉愣了一下。
“娘。”他又叫了一声。
苏婉的眼泪下来了。她伸出手,把秋生搂在怀里。“好孩子。”
狄犹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光在转,暗红色的。珠子比昨天又烫了些。
“姨,珠子又烫了。”
他姨走过来,把手覆在珠子上。“它在长。”
“长成啥?”
“长成它能长成的样子。”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外头有动静,不是撬门,是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像是在踩点。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心跳快,珠子的搏动也快。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蓝的,云白的。那些紫色的花比他高了,风一吹,花粉簌簌地落。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没有人。
“娘!”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睁开眼。天亮了。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他娘,是周主任。他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那串干辣椒,看了看,扔在地上。
“这东西挡不住我。”他看着狄犹龙,“你娘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周主任笑了笑。“你不知道,我知道。她去找派出所的人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狄犹龙。“你看看。”
狄犹龙接过来。是一张逮捕令,上头写着秋生的名字,罪名是“来历不明、涉嫌破坏社会治安”。
“你们家藏的这个秋生,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没有身份证明。他必须离开北京。”周主任把逮捕令收回去,“明天之前,送他走。否则,我们强制执行。”
他走了以后,他姨从灶房出来,脸色很不好看。“你娘真去派出所了?”
“没有。”狄犹龙说,“我娘在里屋。”
苏婉从里屋出来。“我没去。他诈你的。”
“那怎么办?秋生怎么办?”
苏婉走到枣树底下,看着秋生。秋生蹲在树根边上,仰头看着她。
“娘。”他说。
苏婉蹲下来。“秋生,你想回去吗?”
秋生摇头。
“不想回去,就得学。学说话,学做人,学拿筷子,学跟人打交道。”
“学。”秋生说。
“明天派出所的人来,你怕不怕?”
秋生想了想。“怕。但不怕了。”
“为啥?”
“有娘。”
苏婉把他搂在怀里。
上午,李云龙来了。他带了一包东西,打开,是一套新衣裳,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还有一双布鞋。
“给秋生的。”他把衣裳递给苏婉,“穿上这个,像个正经人了。”
苏婉给秋生换上。褂子大了点,但看着精神多了。秋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摸了摸,笑了。
“老李,派出所那边什么情况?”他爹问。
“周主任跟他们打了招呼。明天他们肯定来。”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点了根烟。“秋生不能在这儿待了。”
“那去哪儿?”
“去我那儿。我那院子偏,没人查。”
苏婉看了看秋生。“你愿意去李叔那儿吗?”
秋生看了看李云龙,点了点头。
“那你跟着李叔走。我明天去看你。”
李云龙站起来,带着秋生走到门口。秋生回过头,看着苏婉,又叫了一声“娘”。苏婉点点头。秋生跟着李云龙走了。
下午,太阳毒得很。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光在转。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两颗并排。光交缠着。
“姨,秋生会回来吗?”
“会。等风声过了就回来。”
“他以后怎么办?”
“学手艺。他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
他爹在旁边坐着,没说话,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磨。嚓,嚓,嚓。
傍晚的时候,秦淮茹又来了。她站在院门口,压低声音。“狄叔,周主任下午又去了派出所,跟所长谈了很久。他们明天早上来,可能要搜查。”
“搜什么?”
“搜珠子。他们知道你们有珠子。”
他爹把刀插回腰后。“知道了。谢谢你。”
秦淮茹走了。
“姨,珠子藏哪儿?”狄犹龙问。
“藏那个地方。”
“进不去。”
“进得去。”他姨把小珠子递给他,“拿着。带着你娘一起进去。”
苏婉从里屋出来,接过那颗小珠子,攥在手心里。光在转。
“走。”她拉着狄犹龙的手。
两个人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他们站在那个地方。天是蓝的,云白的。那些紫色的花比他高了,风一吹,花粉簌簌地落。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
苏婉走到树洞前,蹲下来,把手里的小珠子放在洞里。
“藏在最里头。他们找不到。”
狄犹龙也把大珠子放进去。两颗并排,光交缠着,在黑暗的树洞里亮着,像两只眼睛。
“走吧。”苏婉拉着他的手。
再睁开眼,他们站在院子里。他爹看着他。“藏好了?”
“藏好了。”
“那就等他们来。”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没睡。他爹也没睡,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老刺刀。他姨也没睡,在灶房里烧水。马三也没睡,在东屋门口坐着。
四个人等着。
天亮的时候,院门被人踹开了。不是周主任,是派出所的人,六个,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棍子。方脸领头,他走到枣树底下,四周看了看。
“搜。”
他们进了屋。翻柜子,翻箱子,翻床底。碗摔了几个,衣服扔了一地。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方脸走到狄犹龙面前。“珠子呢?”
“什么珠子?”
“别装傻。姓沈的档案里记了,你们家有珠子。”
“没见过。”
方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六个人出了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马三去把院门关上,闩好。“走了。”
他爹把刀插回腰后,手还在抖。
他姨从灶房出来,把地上摔碎的碗捡起来。“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苏婉站在枣树底下,摘了一颗红枣,咬了一口。
“甜。”她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那些红枣在枝子上轻轻晃着。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珠子不在那儿了。但他能感觉到,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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