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大早,他姨就把扫帚绑在竹竿上,在灶房门口试了试长短。“今儿个扫尘,屋里屋外都得扫一遍。”她把扫帚递给他爹,他爹接过去,从里屋开始扫。天花板上积了一年的灰,一扫帚下去,灰蒙蒙的往下落。他仰着头,灰落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秋生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那本新课本。这些天他已经把“愚公移山”念熟了,能从头到尾顺下来,不打磕巴。他姨又给他找了一篇新的,叫“精卫填海”。他还没念完,光看个开头就皱眉头——鸟衔石头填海,能填满吗?但他没说,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秋生,别站着了,帮我把桌上的东西搬出去。”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
秋生把课本放在台阶上,进屋搬东西。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都搬到院子里,摆在枣树底下。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一层霜,白花花的。那些瓶罐摆在树底下,大大小小的,像一群蹲着晒太阳的懒汉。
狄犹龙在院子里帮着接水。水龙头冻住了,拧不开,他回灶房提了一壶热水浇上去,浇了两壶,龙头上冒白气了,再一拧,水流出来了,哗哗的。他接了一桶,提到屋里,他爹已经把灰扫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擦。桌腿、椅子腿、床腿,一个一个擦过去,抹布拧干了又湿,湿了又拧。里屋擦完了擦外屋,外屋擦完了擦灶房,灶房擦完了擦窗台,窗台擦完了擦门框。他姨说不用擦了,他说再擦擦。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认死理。”他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擦门框。
苏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窗台又擦了一遍。“窗台不擦干净,风一吹,灰又进屋里了。”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窗台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擦完了,直起腰,看着那扇窗户。窗户纸是新糊的,白亮白亮的。
“娘,窗户纸谁糊的?”秋生在旁边问。
“你爹。他糊的,糊了三遍。”
秋生看了看他爹,他爹正站在枣树底下抽烟,腰后别着那把老刺刀。他爹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抽烟,干完了才抽。秋生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爹旁边。他爹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秋生也没说话。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的瓶瓶罐罐。
“爹。”秋生忽然开口。
“嗯。”
“窗户纸为啥糊三遍?”
“第一遍没糊好,漏风。第二遍歪了。第三遍才正。”
秋生点点头。“爹,你干活仔细。”
他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院子里那些瓶瓶罐罐擦干净了,一件一件搬回屋里。他姨指挥,哪件放哪儿,不能乱。秋生搬着搬着,手里一个罐子没拿稳,滑了一下,罐子差点掉了。他赶紧抱住,罐子在他怀里晃了晃,稳住了。他姨看见了,没骂他,只说了一句:“拿稳了。这是你姥姥留下的。”
秋生把那罐子放在柜子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那罐子是青花的,白底蓝花,花纹是什么看不太清了,但罐子整体看着还挺周正。他姨说这罐子比你爹岁数还大,他爹在旁边嗯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扛着一个纸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他把箱子放在枣树底下,喘了口气。“年货。单位发的,我一个人吃不了,给你们送来。”
他爹打开箱子,里头是猪肉、带鱼、粉条、木耳,还有一瓶白酒。
“老李,你这哪是吃不了,你这是舍不得吃。”
“都吃。你们人多,吃着热闹。”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这树,明年该施肥了。”
“开春就施。”他姨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
李云龙接过去,喝了一口。“许大茂那边,你们听说了没有?”
“他又怎么了?”他爹问。
“他在找工作。厂里不要他,街道也不给他安排,他自己到处找。昨天去了煤铺,想拉煤,人家嫌他年纪大。又去了一家饭馆,想帮厨,人家嫌他没手艺。”李云龙把烟掐了,把碗里的水喝完。“他现在天天往外跑,晚上才回来。”
“活该。”马三从灶房探出头来。
“别这么说。谁都有落难的时候。”他姨端着空碗回去了。
许大茂的事,小年这天传遍了全院。这回不是秦淮茹报的信,是阎埠贵。老头儿站在院门口,端着茶杯,看着许大茂家的窗户,回头跟他老伴说了一句“这下完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刘海中听见了。刘海中又传给了贾张氏,贾张氏又传给了秦淮茹。到傍晚的时候,全院都知道许大茂找不着活了。
“他不是有周主任吗?”马三问。
“周主任走了,谁管他。”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他老婆怎么办?”
“他老婆在食品厂上班,工资低,但够吃饭。”
许大茂家的烟囱冒着烟,他老婆在做晚饭。许大茂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在哪儿碰壁。他家的狗在门口趴着,饿得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小年吃饺子。他姨剁馅,白菜猪肉的。肉是李云龙带来的那块,肥瘦相间,剁成肉馅,搁了葱姜末,搁了盐,搁了香油,搅上劲。马三擀皮,他姨包,狄犹龙摆。秋生也想包,他姨给了他一张皮,教他。他捏了半天,捏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像个月牙。
“这是饺子?”马三看着那个东西。
“是饺子。”秋生把它摆在盖帘上,跟别的饺子排在一起。
“行,这个你吃。”
“我吃就我吃。”
饺子煮熟了,一人一碗。秋生专门找他自己包的那个,找到了,夹起来,咬了一口。皮厚,馅少,但没漏。
“好吃。”他说。
他姨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狄犹龙在院子里站着。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牙,挂在枣树的枝子上。枣树光秃秃的,枝子戳着天,那弯月牙像是挂在枝头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珠子不在那儿,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个地方亮着,转着。
秋生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饺子汤,蹲在台阶上喝。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哥,小年过了,是不是就快过年了?”
“快了。还有七天。”
“七天是多久?”
“数七个手指头。”
秋生伸出右手,用左手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他攥住那个手指头。“七天。”
“七天。”
秋生把那碗饺子汤喝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哥,过年有鞭炮吗?”
“有。”
“响吗?”
“响。噼里啪啦的。”
秋生想了想。“我以前在那个地方,听过响。打雷。雷比鞭炮响。”
狄犹龙没说话。
秋生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冰凉,粗糙。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
“树,你快发芽了。过了年就发芽。”他对那棵树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像是在答应他。
狄犹龙站在台阶上,看着秋生站在枣树底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灰蓝色棉袄照得发白。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他闭上眼睛,那个地方在脑子里亮着,紫的天,紫的花,绿的树,树洞里藏着那两颗珠子。它们亮着,转着。
他睁开眼。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又晃了晃。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过年好。枝子晃了晃,像是在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