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拿到户口本那天晚上,院子里起了风。不是秋天那种凉飕飕的风,是冬天那种硬邦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枣树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听久了像有人在磨牙。马三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手冻得通红,水盆边沿冒着白气。
“这天,说变就变。”他把水盆放在枣树底下,蹲下来洗手。
“立冬了嘛。”他姨在灶房里头接话,“过了立冬,一天比一天冷。”
秋生蹲在灶房门口,怀里揣着那个红本本,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那本子是硬壳的,封面暗红色,印着“户口簿”三个金字。他摸了一遍又一遍,跟揣了块金子似的。
“秋生,别老摸了。摸不坏也摸不热。”他姨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灶台上。
秋生把手缩回来,端起面碗,吸溜了一口。面条是手擀的,切得宽,嚼着筋道。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姨。”
“嗯。”
“这个本本,是真的吗?”
“真的。派出所盖的戳,能假?”
秋生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一碗,又把碗底的汤喝干净了,才把户口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看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亮。他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又揣回怀里。
李云龙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棉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进了院子,先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霜,才在枣树底下坐下。
“老李,你那车呢?”他爹问。
“车胎扎了。外头那条路上有碎玻璃,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撒的。”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还没看清楚就被吹没了。
“周主任那边有动静吗?”他姨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李云龙面前。
“有。”李云龙吸了口烟,“昨晚上他又去了派出所,跟所长谈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查到户口本有问题?”
“查不到。户口本是真的,手续齐全,公章都对得上。但他知道这个本子是谁办的。”李云龙把烟掐了,端起热水喝了一口。“他在查老李。查老李的底。”
他姨愣了一下。“查你?”
“查就查。我有什么好查的。”李云龙把碗放下,站起来。“这几天我不过来,免得给你们添麻烦。有事让马三去我那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刀别离手。”
“知道。”
李云龙走了以后,马三把院门闩上了。“爹,老李不会有事吧?”
“不会。他经得起查。”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插回去。
中午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马三去菜地看了看,把最后几根萝卜拔了。萝卜不大,有的才手指粗,但再留在地里就要冻坏了。他拔了一篮子,在水盆里洗了洗,红艳艳的,脆生生地搁在灶台上。
“姨,萝卜腌上?”
“腌上。切条,搁盐,搁辣椒,腌一坛子能吃一冬。”
马三去切萝卜了。秋生也跟着进了灶房,蹲在地上剥蒜。他剥得快,蒜瓣白生生的,码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他姨看了他一眼。“秋生,你以前剥过蒜?”
“没有。看您剥过,记住了。”
他姨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下午的时候,雪终于下下来了。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粒一粒的,像白砂糖,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秋生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他以前在那个地方没见过雪,那个地方没有冬天。
“娘,这就是雪?”
“是。雪。”
“冷吗?”
“冷。但好看。”
秋生把手伸到窗户外面,接了几粒雪籽,缩回来,看着它们在手心里化成水。他看了很久,把那点水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好看。”他说。
天黑的时候,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絮。院子里很快就白了,枣树的枝子上挂了一层,像穿了件白棉袄。马三把院子里的东西该搬的搬该盖的盖,忙了一头汗。
“这雪,够大的。”
“大雪封门才好呢。”他姨在灶房里头说,“封了门,谁也别来。”
他爹没说话,在枣树底下站着,仰头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子。他伸手拽了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
“爹,您别拽了,小心枝子断了。”
“断不了。枣树硬。”他爹又拽了一下,枝子弹回去,甩了他一脸雪。
秋生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他感觉到了,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珠子不在身边,但比在身边的时候更清楚。他闭上眼,想着那个地方。天是紫的,太阳大大的,那些花又开了,紫色的,在风里摇。
他睁开眼。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紫的,那些紫色的花到他腰了。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但小了。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站着一个人。是秋生。
“秋生?”他喊。
秋生回过头,看着他。“哥。”
“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来看看。”秋生转过身,摸着洞壁。那洞壁上刻着一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石头尖刻的。“这些字,是我刻的。那时候我一个人,没人说话,就刻字。”
狄犹龙凑近看。字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是一些简单的字——人、口、手、水、火、大、小。
“我学了多久,就刻了多久。”秋生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看着他。“哥,外头下雪了。”
“下了。很大。”
“我想回去看雪。”
秋生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翘,但眼睛里有光。
狄犹龙睁开眼。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窗户上,亮得晃眼。他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
他下了地,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积了半尺厚。枣树的枝子被雪压得垂下来,都快挨着地了。秋生已经起来了,蹲在枣树底下,用手捧了一捧雪,放在鼻子前头闻了闻。
“哥,雪没味儿。”
“没味儿。”
秋生把雪攥成团,搁在手心里看着。雪化成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哥,雪化了是水。”
“是水。”
“水浇树,树明年就长。”
狄犹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秋生会说这种话。
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泼在枣树根底下的雪上。雪一下子塌了一个坑,热气往上冒。
“姨,您浇热水干啥?”
“把雪化了。雪太厚,压着树根不好。”她把空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秋生,进来吃饭。”
秋生把那团化了一半的雪扔在树根底下,站起来,进了灶房。
狄犹龙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怀里。珠子不在那儿,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跳。一左一右,像两个心脏。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枝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他走进灶房,端起粥碗。
“姨。”
“嗯。”
“珠子在那边,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了?”
“它们在跳。跟我的心跳一样。”
他姨看了他一眼。“它们在等你。”
“等我干啥?”
“等你长大。”
又是这句话。狄犹龙没再问,低头喝粥。
他爹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刀鞘上的皮子暗红色的,泛着光。他摸了一会儿,把刀插回腰后,端起碗喝粥。
“老李今天来不来?”他问。
“该来了。”他姨说。
“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他走得动。”
话音没落,院门响了。马三跑去开门,李云龙站在门外,棉鞋上全是雪,裤腿湿了半截。
“老李,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李云龙走进来,在枣树底下站着,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震掉。他摘了帽子,拍了拍,在枣树底下坐下。
他姨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喝点暖暖。”
李云龙接过去,喝了一口。“周主任那边,有新动静。”
“什么动静?”
“他调走了。”
屋里静了一下。
“调走了?”他爹放下碗。
“昨晚上接的电话,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了。去南边,还是管原来那摊子事。”李云龙又喝了一口水,“他手下那几个人也走了。”
“许大茂呢?”
“许大茂还在。但没人给他撑腰了。”
马三从灶房跑出来。“那咱们不怕了?”
“不怕了。”李云龙把碗放下,“但你们也别大意。许大茂虽然没人撑腰了,但他那张嘴还在。你们少理他就是。”
许大茂的事,下午就传遍了全院。阎埠贵端着茶杯站在院门口,看见许大茂家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回头跟他老伴说了一句“这下老实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刘海中听见了。刘海中又传给了贾张氏,贾张氏又传给了秦淮茹。到傍晚的时候,全院都知道许大茂靠的山倒了。
许大茂一整天没出门。他家的烟囱冒着烟,人没出来。马三蹲在灶房门口,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爹,许大茂会不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他那个人,有人撑腰才敢蹦跶。没人撑腰了,比谁都老实。”
果然,许大茂连着三天没出屋。第四天出来倒垃圾的时候,低着头,谁也不看,倒完了就回去,门关得紧紧的。
“这就对了。”他爹说。
秋生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旧课本,在念课文。他已经把那本课本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有些字还不太熟,但他不厌其烦地反复念,念到顺了为止。他姨说这孩子有股犟劲,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秋生,念累了歇会儿。”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袄,灰蓝色的,在秋生身上比了比。
“娘,这是谁的?”
“你的。老李送来的布,我给你做的。”
秋生愣在那儿,看着那件棉袄。棉袄是新布,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子立着,袖口收着。他伸出手摸了摸,布料是软的,厚实。
“穿上试试。”
秋生把旧褂子脱了,把棉袄套上。棉袄不大不小,正好。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苏婉。
“娘。”
“嗯。”
“暖和。”
苏婉笑了,给他把扣子系好,整了整领子。“以后冬天不冷了。”
秋生低下头,用手摸着棉袄的袖子,摸了好一会儿。他蹲在枣树底下,把那本课本翻开,放在膝盖上,继续念。念了几句,停下来,又摸了摸袖子,又念。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枝子上的雪已经化了,枝头开始冒出了一点点嫩绿,是芽苞。冬天才刚开始,芽苞已经憋着了,等着春天来。
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些小疙瘩。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
它们在跳。
他也跟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