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枣树上的小枣已经有大拇指大了。绿得发亮,硬邦邦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子上,风一吹,轻轻晃。马三现在不天天数了,数不过来,太多了。他姨说大概还有一百二三十个,他爹说差不多。
狄犹龙一早起来,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光在转,暗红色的,稳稳的。立夏了,天长了,五点钟天就大亮。珠子好像也跟着醒了,转得比冬天快了些,但不是很明显。他揣回去,推开门。
院子里,他爹已经在枣树底下了。这些天他越来越早,有时候天不亮就站在那儿,背着手,仰着头。他姨说他跟枣树成精了,他也不恼。
“爹,立夏了。”
“嗯。夏天了。”他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颗小枣,“今年枣大。”
“疏果了嘛。”
“疏了好。”他爹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
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煮鸡蛋。“立夏吃蛋,力气长一万。”她把鸡蛋分给每人一个。
马三接过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了壳,一口塞进嘴里。“姨,哪来的蛋?”
“刘海中家送的。他家的鸡这几天下得多。”
“他家鸡真能干。”
“你也能干,你光吃。”
马三嘿嘿笑。
李云龙上午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镰刀,一把锄头。“立夏了,该锄地了。你们那点菜地,草长得比菜还高。”
他爹去菜地一看,可不是,几天没注意,草冒出来了。他蹲下拔草,李云龙也帮着拔。马三也来了,三个人拔了一上午,把草拔干净了。小白菜已经长了七八片叶子,绿油油的。水萝卜的根露在土面上,红红的,有小手指粗了。
“水萝卜快能吃了。”马三说。
“再过几天。”他姨蹲下来,用手指头拨了拨土,“等它再长长。”
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着,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仰头看着那棵枣树。“老狄,你这棵树,今年结得真不少。”
“疏果了嘛。”
“疏得好。不疏,全是小个的,不好吃。”
他姨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老狄,刀呢?”
“在屋里桌上。”
“没收?”
“没收。放着呢。”
李云龙点点头。“放着好。刀也该见见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过两天来吃水萝卜。”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枣红了给我留几个。”
“少不了你的。”
下午的时候,太阳毒起来了。立夏的太阳跟春天不一样,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狄犹龙把椅子搬到枣树底下,坐着乘凉。他爹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马三从灶房端了一碗水,递给狄犹龙。
“兄弟,喝。”
“你咋不喝?”
“我刚喝了。”
狄犹龙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姨呢?”
“在屋里歇着呢。立夏了,困。”
三个人坐在枣树底下,谁也不说话。风从东边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麦子灌浆的味儿。
“爹,您说枣红了的时候,娘会告诉我啥?”
他爹想了想。“不知道。但她说了,你就等着。”
“等到了就知道了?”
“等到了就知道了。”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
“爹,珠子最近不说话。”
“它不用说话。它在听。”
“听啥?”
“听你说话。”
狄犹龙愣了一下。他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对着它说了一句话:“枣红了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啥?”
珠子没反应。光继续转。
“它不说。”他爹说。
“为啥?”
“它现在不说。到时候就说。”
傍晚的时候,他姨起来了。她去灶房做饭,韭菜炒鸡蛋,水萝卜还没长好,不能拔。马三帮着烧火。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姨,立夏了,以后白天越来越长。”马三说。
“长了不好吗?能多干点活。”
“我宁可短点,能多睡会儿。”
“你就知道睡。”他姨把菜盛出来,“吃饭。”
四个人围着灶台吃。外头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枣树上的小枣在夕阳里泛着光,绿得发亮。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光在转。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两颗并排,光交缠着。夕阳照在珠子上,珠子里的光跟夕阳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姨,珠子又亮了。”
“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亮。”
“为啥?”
“太阳下山了,它舍不得。”
他爹把那把老刺刀从桌上拿起来,用布擦了擦。刀鞘上的皮子暗红色的,在夕阳里泛着光。
“老狄,你天天擦,不累吗?”他姨问。
“不累。擦刀跟看树一样,歇着。”
“那你擦吧。”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立夏了,天热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味儿。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感觉到温热。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蓝的,云白的。那些紫色的花长到他腰了。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站着一个人。是他娘。
“娘。”他喊。
他娘看着他,笑了。“立夏了。”
“立夏了。”
“枣多大了?”
“大拇指大了。”
“快了。六月就红了。”
“红了你就告诉我?”
他娘没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
“快了。”
“我知道。枣红了。”
他娘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过身,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她不见了。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黑洞洞的树洞。
他睁开眼。天亮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
推开门,院子里,他爹已经在枣树底下了。他仰着头,看着那些小枣。他姨从灶房出来,端着粥碗。
“老狄,吃饭了。”
“来了。”
他走过去,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姨,枣啥时候红?”
“六月。快了。”
“快了。”
他爹看了他一眼。“你天天问。”
“我就问问。”
三个人进了灶房。马三已经把粥盛好了,一人一碗。咸菜萝卜条,脆,辣。小米粥,稠,烫。
“兄弟,你昨晚又梦见你娘了?”
“梦见了。”
“她说啥?”
“说快了。”
“又是快了。”马三喝了一口粥,“枣红了她就知道了。”
“她说枣红了就告诉我。”
马三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小枣。绿莹莹的,硬邦邦的,在晨光里泛着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
“枣红了的时候。”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那些小枣在枝子上轻轻晃着。
他姨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姨。”
“嗯。”
“您说枣红了的时候,娘会告诉我啥?”
他姨想了想。“也许是她要回来了。”
狄犹龙愣了一下。“回来?”
“也许。她说了快了,枣红了就是快了。”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举起来,对着太阳。光在转,暗红色的。
“她会从那个地方回来?”
“也许会。珠子认识路。”
狄犹龙把珠子贴在胸口上。一左一右,都在跳。
“我等枣红。”他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答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