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第五天,枣树上的小枣已经有手指头大了。绿莹莹的,硬邦邦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子上,把枝子都压弯了。马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树底下数,数完了拿小本子记,本子上画满了道道,一道代表一颗。
“姨,一百三十八颗了。”这天早上他跑进灶房汇报。
“不止。”他姨头也没抬,“你数漏了。”
“我数了两遍。”
“你仰着头数,后头的看不见。”
马三又跑出去数,这回拿了根竹竿,轻轻拨开叶子,一颗一颗数。数完了回来,气喘吁吁的。“一百七十六颗。”
他姨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差不多。该疏果了。”
“啥叫疏果?”
“把小的、挤的掐掉一些,留大的。不然都长不大。”
马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来,帮着他姨烧火。
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布疙瘩。这几天他越来越不爱在屋里待着了,没事就出去,在枣树底下站着,或者在菜地边上蹲着。他姨说他跟枣树成精了。
“老狄,今儿个疏果。”他姨说。
“知道了。”他爹从灶房门口拿了把剪刀,走到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小枣,下不去手。
“掐啊。”他姨跟出来。
“哪个掐哪个留?”
“小的掐,大的留。挤的掐,稀的留。”
他爹伸手掐了一个最小的,绿豆大的,蔫蔫的,长在枝子最里头,见不着太阳。掐下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扔在树根底下。
“舍不得。”他说。
“舍不得也得舍。不掐,都长不大。”
他爹又掐了几个。他姨也动手了,她比他有经验,看一眼就知道哪个该留哪个该掐。马三在旁边帮忙接着,掐下来的小枣堆了一小堆。
狄犹龙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掐下来的小枣,绿绿的,硬硬的,有的还没长开。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光在转。他蹲下来,把珠子靠近那堆小枣。珠子里的光照在枣上,那些小枣像是有了颜色,绿里透红。
“姨,珠子又亮了。”
“亮了就亮了。它在看。”
“看啥?”
“看你爹心疼。”
他爹把手里的剪刀换了个手。“我心疼啥?该掐就掐。”
“那你手抖啥?”
他爹没说话,继续掐。
李云龙上午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锯子,一把修枝剪。“老狄,听说你要疏果,我来帮忙。”
“你咋知道的?”
“马三昨天跟我说的。”
马三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李云龙把车支在墙根底下,接过他爹手里的修枝剪,爬上树。他比他们都有经验,在农场待过两年,知道哪根枝子该留哪根该去。咔嚓咔嚓剪了一气,地上的小枣又多了一堆。
“行了。”他从树上跳下来,“今年能结一百个左右,个个大。”
“一百个?”马三数了数地上那堆被掐掉的小枣,“掐了七八十个。”
“七八十个换一百个大的,值了。”
他姨把地上那堆小枣拢到一起,用簸箕端到灶房门口。“晒干了能煮水喝。”
“那玩意儿能喝?”他爹问。
“能。清热。”
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仰头看着那棵枣树。“老狄,你这棵树,有年头了吧?”
“有。搬来的时候就在。”
“那得有几十年了。”
“不止。”他姨从灶房出来,“我娘年轻的时候,这树就在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你娘?”
“我娘嫁过来的时候,这树就有了。那会儿还没解放呢。”
“那就是民国时候种的。”
“也许是。没人说得清。”
狄犹龙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仰头看着那棵枣树,树皮粗糙,裂纹一道一道的,枝子伸得老开。这棵树见过他姥姥,见过他娘,见过他姨,见过他爹,现在见着他了。过些年,它还会见着他儿子,他孙子。树比人活得长。
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枣树。光在转,暗红色的。珠子里的光跟枣树的老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姨,珠子认识这棵树吗?”
“认识。它认识所有的树。”
“为啥?”
“因为它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狄犹龙愣了一下。“珠子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你姥姥说的。她说珠子是地里冒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爹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李云龙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走到门口,照例回头。“老狄,刀呢?”
“收着呢。”
“收着好。枣树疏了果,刀也该疏疏了。”
“疏刀?”
“就是拿出来擦擦,别让它锈了。”
他爹没接话。
李云龙走了以后,马三把灶房门口那堆小枣铺开,晒在窗台上。绿莹莹的一小片,晒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蔫了。
“姨,这啥时候能煮水?”
“晒干了就行。”
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看着它们转。光在转,暗红色的,一圈一圈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珠子没说可话。
“姨。”
“嗯。”
“珠子今天不说话。”
“它今天累了。疏果它也跟着操心。”
“它也操心?”
“它啥都操心。比你爹还操心。”
他爹在屋里听见了,没吭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姨把前几天种的韭菜割了一把,炒鸡蛋。韭菜是自己种的,第一茬,嫩。鸡蛋是刘海中家送的,说是他家鸡下的,多了吃不完。
“这韭菜香。”马三夹了一筷子。
“头茬韭菜,能不香吗。”他姨说,“过几天再割一茬,还能吃。”
“割了还长?”
“长。韭菜越割越长。”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光在转。
“姨,珠子要吃东西吗?”
“不吃。”
“它不饿?”
“它不饿。它吃光。”
“吃光?”
“太阳光,月亮光,灯光。有光它就饱。”
狄犹龙把珠子举起来,对着桌上的煤油灯。珠子里的光转得快了些,像是在吃东西。
“它吃了。”
“吃了。”
他爹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老李说的对,刀该拿出来擦擦了。”
他站起来,去里屋,从柜子底下拿出那把老刺刀。刀鞘上的皮子暗红色的,泛着光。他把刀抽出来,用布擦了擦,又抹了点油。擦完了,没放回去,放在桌上。
“不收了?”
“不收了。放着吧。”
他姨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什么。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谷雨过了,天气暖和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味儿。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感觉到温热,一鼓一鼓的。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蓝的,云白的。那些紫色的花长高了些,到他腰了。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站着两个人。是他娘和他姥姥。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穿着蓝布衫,头发梳着辫子,手拉着手。
“娘。姥姥。”他喊。
他娘看着他,笑了。“枣树疏果了?”
“疏了。掐了不少小的。”
“舍不得吧?”
“爹舍不得。姨说舍不得也得舍。”
他姥姥在旁边点了点头。“你姨说得对。舍不得小的,大的也长不好。”
他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
“快了。”
“啥快了?”
“枣红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狄犹龙愣了一下。“枣红了?快了就是枣红了?”
他娘没答。她转过身,跟他姥姥一起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她们不见了。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黑洞洞的树洞。
“娘!姥姥!”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睁开眼。天亮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
“枣红了的时候。”他在心里念叨了一遍。
推开门,院子里,他爹已经在枣树底下了,仰着头,看着那些小枣。他姨从灶房出来,端着粥碗。
“老狄,吃饭了。”
“来了。”
他走过去,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姨,枣啥时候红?”
“六月。还早呢。”
“快了。”
他姨看了他一眼。“快了。”
他爹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进了灶房。马三已经把粥盛好了,一人一碗。咸菜萝卜条,脆,辣。小米粥,稠,烫。
“兄弟,你刚才说枣啥时候红?”
“六月。”
“快了。”
“快了。”
马三喝了一口粥。“红了就能吃了。”
“你就知道吃。”他姨说。
“不吃种它干啥?”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光在转。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两颗并排,光交缠着。
“姨,珠子说快了是枣红。”
“它说了?”
“梦里说的。娘说的。”
他姨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枣红。”
吃完饭,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小枣。绿莹莹的,硬邦邦的,在晨光里泛着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
“枣红了的时候。”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那些小枣在枝子上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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