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没停过。一夜没停。狄犹龙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子上迷糊了一阵,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枣树的枝子上挂着一层霜,白花花的,那些芽苞在霜里鼓着,嫩绿的一小点透出来,像睁开的眼睛。
他爹还在枣树底下坐着。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好。他姨在旁边坐着,头歪着,靠在他爹肩膀上,睡着了。
马三也睡着了,歪在椅子上,嘴张着,轻轻地打呼。
狄犹龙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不像冬天那么硬了。枝子上的霜簌簌往下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姨的头发上。他姨的头发花白,霜落在上头,分不清哪是霜哪是头发。
他爹没动,怕惊醒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姨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自己靠在他爹肩膀上,愣了一下,慢慢坐直了。“天亮了啊。”
“亮了。”他爹说。
“马三,起来了。”他姨喊了一声。马三猛地睁开眼,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没睡,我没睡。”
“去洗把脸。”他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霜,往灶房走。马三跟在后头。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光在转,暗红色的,比昨晚慢了些,但还在转。他攥了一会儿,揣回去。
大年初一的早饭是饺子。昨晚上剩的,热了热,一人一碗。饺子皮有点软了,但馅还是香的。马三吃得快,三口两口吃完了一碗,又去锅里捞。
“姨,今儿个不包新的?”
“不包了。初一不动刀,吃剩的。”
马三点点头,把碗里的醋喝干了。
吃完饭,他爹去门口贴福字。马三前几天买好的,红纸金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他爹站在门口贴,他姨在屋里指挥。“左边高了。”“右边低了。”“中间歪了。”他爹又贴了三次才贴正。
“老狄,你贴个福字都贴不好。”他姨说。
“你指挥的。”他爹拍拍手,把剩下的胶纸扔了。
狄犹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霜化了,枝子上湿漉漉的,那些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几个已经张开了,露出里头嫩绿的小叶子,卷着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姨,芽开了。”
他姨从屋里出来,仰头看。“开了。枣树比人知道春天。”
“春天不是早来了吗?”
“立春是节气。树不看节气,看地气。地暖了,它就开。”
狄犹龙伸手摸了摸那个张开的芽苞,嫩叶软软的,凉凉的,不敢使劲,怕碰掉了。
“让它长。”他姨说,“别摸。”
他把手缩回来。
上午的时候,邻居来拜年了。先是刘海中,穿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油亮,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狄,过年好啊!”
他爹迎出去。“过年好过年好,进来坐。”
“不坐了,还得去好几家呢。”刘海中递过来一包点心,“给孩子吃。”他看了狄犹龙一眼,笑了笑,走了。
然后是阎埠贵。他扶着眼镜,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酒。“老狄,过年好。这酒是好的,不是散装的。”
“老阎,进来坐。”
“不坐了。”阎埠贵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枣树,“芽开了?今年春天来得早。”
“来了就来了。”
阎埠贵点点头,走了。
许大茂没来。他爹说许大茂跟秦淮茹回娘家了,不在。
李云龙是中午来的。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帽子换了新的,灰色的,毛线织的。他手里拎着个布兜,里头装着几斤苹果。
“老李,不是让你别带东西吗?”他爹说。
“没带啥。几个苹果。”李云龙把布兜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没咳嗽。“今儿个初一,来看看你们。那边冷清。”
“说了让你上这儿来过。”
“明年吧。今年都过了一半了。”李云龙坐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那些芽苞一眼,“开了?真快。”
“快了。”他姨端了一碗饺子出来,“老李,吃饺子。”
“吃了吃了。初一饺子,吃了才出门的。”
“再吃点。”
李云龙接过碗,吃了两个,把碗放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初二再来看你们。”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刀呢?”
“收着呢。”
“收着好。过年了,刀也该过年。”
他走了。
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春天的太阳,黄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狄犹龙把椅子搬到枣树底下,坐着晒太阳。他爹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递给他们一人一碗。
“喝了。初一喝水,一年不渴。”
“这啥说法?”他爹问。
“我娘说的。”他姨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
三个人坐在枣树底下,喝着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房顶上有一只风筝,不知谁家放的,晃悠悠的,被线牵着,飞不高的。
“姨,您放过风筝吗?”
“放过。小时候跟你娘在村口放。你姥姥糊的,报纸糊的,拖着两条长尾巴。”他姨看着那只风筝,“有一回你娘放得太高,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她哭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你姥姥又糊了一个,她就不哭了。”
他爹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光在转,暗红色的,在太阳光里不怎么显眼。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两颗并排,光交缠着,拧成一股,不往高处蹿,就在桌上慢慢转。
“姨,珠子说啥了?”
“它说,过年好。”
“就这?”
“就这。过年好就行。”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马三从东屋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匕首,拿块布擦着。“姨,这把匕首跟了我好几年了,过年了,是不是也该擦了?”
“擦吧。擦干净了,收起来。”
马三擦完了,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桌上。
天快黑的时候,他姨去灶房做饭。晚饭简单,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粥。四个人围着灶台吃,谁也不说话。外头又响起鞭炮声来,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初五以前,天天都得放。”他爹说。
“放就放吧。过年。”他姨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天黑了。狄犹龙在枣树底下站着,把那两颗珠子对准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很亮。珠子里的光暗红色的,跟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姨,您说珠子是活的。它有年岁吗?”
“有。它比咱们都老。”
“那它过年高兴吗?”
“高兴。你看它转得快。”
狄犹龙把珠子贴在胸口上,感觉到温热,一鼓一鼓的,像心跳。
他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刀没出鞘,就那么拿着。他在枣树底下站住,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
“爹,您又拿刀了。”
“看看。过年了,让它也看看月亮。”
他爹看了一会儿,把刀插回腰后。
“老狄,你不是说刀收起来了吗?”他姨出来倒水,看见他腰后的刀。
“收起来了。拿出来看看。”
“看了就放回去。”
“知道了。”
他爹把刀抽出来,用手摸了摸刃口,然后插回鞘里,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腰后空了。
“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他姨没再说什么。
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棵树的芽苞。在月光下,那些嫩绿的小叶子像是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淡紫色的,太阳很大。那些花开了,紫色的,比他高了。那棵大树的叶子金黄色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站着一个人。是他娘。
“娘。”他喊。
他娘看着他,笑了。“过年了。”
“过年了。”
“你姨包的饺子好吃吗?”
“好吃。”
“你爹喝了多少酒?”
“喝了两杯。不多。”
他娘点点头。“别让他多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快了。”
“啥快了?”
她没答。她转过身,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她不见了。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黑洞洞的树洞。
他睁开眼。天亮了。大年初二了。
枣树的枝子上,那些芽苞又张开了一些,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
他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
“快了。”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叶子颤了颤。
像是在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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