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蚨祥绸缎庄里,煤油灯的光晕在柜台上一动不动。
陈雪茹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红木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睛盯着门口——那扇门刚刚关上,那个人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夜色中。
廖玉成走了。
他说:“你先考虑,我后面再来找你。”
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当一个特务?
考虑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考虑毁了自己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生活?
陈雪茹慢慢滑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的手还在发抖。
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
特务。
她的第二任丈夫,是特务。
是殆湾派来的特务。
十四年前,他娶她,是为了她的绸缎庄,是为了掩护,是为了任务。
十四年后,他回来,还是为了她的绸缎庄,还是为了掩护,还是为了任务。
她是什么?
她只是一块垫脚石,一个工具,一枚棋子。
陈雪茹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四年前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刚离婚,一个人守着这个绸缎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廖玉成出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
他斯文,温和,体贴,会说甜言蜜语,会关心她的冷暖。
她以为他是来拯救她的。
结果他是来毁她的。
陈雪茹睁开眼睛,看着这间她守了十三年的店铺。
三面墙的货架上摆满了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料子是她一块一块挑来的,不远千里运到四九城。
每一块料子背后,都是她的心血。
柜台上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写得工工整整。那是她的命。
现在,有人要来毁掉这一切。
不,不是“有人”。
是廖玉成。
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试图忘记的人。
陈雪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她不可能当特务。
不可能。
那是死路一条。
公安不是吃素的,特务的案子查得那么严,何大清死了,张明远死了,那个叫范金友的小干事也死了——她听说了,范金友被人打死在胡同里,脑袋上开了个洞。
如果她答应廖玉成,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她。
就算不死,也是坐牢,也是枪毙。
她辛辛苦苦守了十三年的绸缎庄,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底,都会化为乌有。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为那个骗子赔上自己的一切?
陈雪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外面很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远处,前门大街的尽头,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那个方向,是慧真酒馆。
徐慧真在那里。
陈雪茹想起徐慧真,想起她出院后那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躲在酒馆里不敢出门的样子。
她知道徐慧真那边出了什么事。酒馆里死了人,死了两个——一个张明远,一个何大清。
徐慧真自己也中枪,差点没救回来。
有人说徐慧真和特务有关系,有人说她知情不报,有人说她也是同谋。
但陈雪茹不信。
她认识徐慧真十几年了,那个女人虽然命苦,但骨子里不坏。
如果徐慧真真的和特务有关系,那也是被逼的,被骗的,被坑的。
就像她当年被廖玉成骗一样。
陈雪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徐慧真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姑”——叫王秀英的那个老太太——又是谁?
范金友死的那天,据说那个“表姑”就不见了。
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陈雪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窗外,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响。
陈雪茹盯着那片黑暗,突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好像有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戴着一顶破帽子,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陈雪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眨了眨眼,再看。
那个人影不见了。
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摇曳的路灯。
看错了?
也许是看错了。
陈雪茹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退回到柜台后面。
她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脑子里很乱。
廖玉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考虑一下,我后面再来找你。”
考虑什么?
有什么好考虑的?
不答应。
绝不答应。
但如果他不答应就不走呢?
如果他威胁她呢?
如果他用当年那些事来要挟她呢?
陈雪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想个办法。
要么躲,要么……
她不敢往下想。
门外,夜风吹过。
廖玉成走出绸缎庄,沿着街道往东走。
街上很黑,路灯很暗,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和陈雪茹的对话。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
但也在情理之中。
十四年了。
她恨了他十四年。
现在他突然出现,告诉她自己是特务,还需要她的帮助,她不愤怒才怪。
廖玉成叹了口气。
他理解她。
但他没办法。
他需要她。
白寡妇说得对,人手太少了。
就他们三个,想在四九城开展行动,太难了。
陈雪茹是最合适的人选——有绸缎庄做掩护,有人脉,有头脑,而且……和他有过那段关系,更容易控制。
虽然她现在恨他,但恨也是一种感情。
有感情,就能利用。
廖玉成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路灯,一片漆黑。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和两侧。
这条巷子他很熟,穿过这条巷子,再拐两个弯,就能到慧真酒馆的后门。
这是他特意选的路线——偏僻,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个人。
一个黑影,站在巷子中间。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戴着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廖玉成的心猛地一沉。
谁?
这么晚了,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手枪,勃朗宁,子弹上膛。
“朋友,借个道。”廖玉成开口,声音很平静。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廖玉成往前走了一步。
黑影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照出一张苍白的脸。
很年轻,很瘦,眼睛深陷,像两口枯井。
那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廖玉成,像在看一件东西。
廖玉成的手握紧了枪柄。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
要么杀了叶青,要么死在这里。
没有第三条路。
“你怎么找到我的?”廖玉成问。
他需要拖延时间,哪怕几秒钟也好。
叶青开口了。
“我跟着你从绸缎庄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冬天的风。
“你进去的时候,我就在街对面。你在里面待了二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我在巷口等你。”
廖玉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跟踪了,却一点都没发现。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你是来杀我的?”廖玉成问。
“是。”
廖玉成的后背冒出冷汗。
“你想怎么样?”廖玉成问。
叶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廖玉成的手猛地抽出腰间的手枪,对准叶青,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小巷里炸开,震耳欲聋。
但叶青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在廖玉成掏枪的瞬间就侧身翻滚,躲到了墙边。
子弹打在巷子深处的墙上,溅起一片砖屑。
廖玉成没有停,他一边往后退,一边继续开枪。
“砰砰砰砰!”
一连四枪,枪枪朝着叶青藏身的方向。
但叶青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每一枪都落空了。
廖玉成的手枪发出“咔哒”一声——子弹打光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换弹夹需要时间,但叶青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果然,叶青从墙边闪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五四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廖玉成。
“砰!”
枪响。
廖玉成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后倒去,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
眼睛还睁着,看着漆黑的夜空。
死了。
叶青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廖玉成的脉搏。
确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