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寡妇?”
阎解旷说着,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叶青点点头。
“她在哪儿?”
阎解旷咬着牙,不说话。
“徐慧真的酒馆。”
阎解旷说出来。
叶青看着他,没有继续逼问。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支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夹,把里面的子弹一颗一颗取出来,放在桌上。
一共七发。
他把空弹夹和手枪分开,放回桌上。
然后,他从自己腰间拔出另一把手枪——五四式,阎解旷认出了那种黑色哑光的枪身——检查弹夹,确认子弹上膛。
“这支枪,白寡妇给你的?”他问。
阎解旷“是。”
叶青“这是何大清的东西。何大清死了,落到了她手里。她又给了你。”
他把五四式插回腰间。
“她把你当消耗品。”
叶青说,“让你拿枪,不是信任你,是需要有人挡子弹。你守在外围,如果公安来了,第一个死的是你。如果敌人来了,第一个死的也是你。她不会心疼。”
阎解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叶青说的是事实。
今晚守在外围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握着枪,眼睛瞪着黑暗,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他知道,如果真的有公安追来,白寡妇一定会先撤离,而他,就是那个负责垫后、负责牺牲的人。
但他没得选。
他要报仇。
只有跟着白寡妇,他才有机会杀了叶青。
可是现在,叶青就站在他面前。
他拿着枪,却连保险都没开。
他喊着让叶青开枪,却连站起来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够狠了。
原来只是心虚。
阎解旷趴在冰冷的地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腕处的断骨刺破了皮肤,露出一小截惨白的骨头茬子。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四肢百骸都冻住了。
叶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刚才那种平静的审视。
只是看着。
像看一只被踩在脚下、已经无力挣扎的虫子。
“你准备怎么死?”叶青问。
声音很轻,像在问“你吃饭了吗”那么平常。
阎解旷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在打战,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求求你……别杀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刚才还在吼着让叶青开枪,刚才还在梗着脖子硬撑。
但现在,当叶青真的问他“怎么死”的时候,那些硬撑起来的勇气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一句话就冲垮了。
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他还年轻,才十九岁。
他刚从少管所出来,还没活够。
他还没娶媳妇,还没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还没……
还没报仇。
可是,报仇?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杀了他全家的仇人,突然觉得“报仇”两个字是那么可笑,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他拿什么报仇?
他有枪,却连保险都忘了开。
他有人,却只能在黑暗里蹲着,看着别人接头,看着别人行动,像个被使唤的狗。
他恨叶青,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可现在叶青站在他面前,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想死?”
叶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人想死。”
他说,“我爸妈也不想死。但他们还是死了。”
阎解旷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害怕。
叶青看着他。
然后,他说:“但你知道,那些杀我爸妈的人,是你爸,你大哥,你们阎家的人。你知道,你吃的饭、穿的衣服、上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你爸用那笔钱给你买过糖,买过新衣服,让你在人前抬起头来。”
阎解旷的哭声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
那些糖,那些新衣服,那些年比别人家好的日子。
都是沾着血的。
“你享受了那些好处。”
叶青说,“然后你说,你什么都没做。”
他的手伸向腰间。
阎解旷看到了他的手,看到了他抽出来的东西——
不是枪。
是一把刀。
刀身不长,大概二十多厘米,刀背厚实,刀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冷硬的光。
刀柄是用黑胶布缠的,缠得很紧,很规整。
整把刀看起来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种朴实里透出来的,是实用。
是杀人用的。
“你说,你不想死。”
叶青说,“我知道。没人想死。”
他把刀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刀刃的锋利。
“但我已经杀了很多不想死的人。”
他说,“易中海、刘海中、李怀德、贾东旭、许大茂、傻柱、贾张氏、王翠兰、聋老太、杨建国、刘光齐、阎解成、秦淮茹、钱大爷、刘光天、马老六、阎解旷、何大清、何雨水、陈铁军、张明远、范金友……还有你爸,你妈。”
他一口气报出二十多个名字,像在念一份名单。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名字,阎解旷都认识。
都是他的亲人,他的邻居,他认识的人。
现在,都死了。
“他们都想活。”
叶青说,“但他们都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阎解旷拼命往后缩,但背已经抵在炕沿上了,无处可退。
“你……你要用刀?”
他的声音在发颤,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用刀……慢慢……慢慢杀我?”
“你不是说不想死吗?”
叶青说,“用枪,太快了。砰一声,就结束了。用刀,可以慢一点。”
阎解旷浑身都在发抖。
那一刀刀,该有多疼?
“不……不要……”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求求你……给我一枪……给我一枪就行……”
叶青停住了。
他站在阎解旷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年轻人。
“给你一枪?”他问。
阎解旷拼命点头。
叶青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好。”
他把刀收起来,重新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阎解旷的额头。
阎解旷闭上眼睛。
他等着那一声枪响,等着结束这一切。
但枪声没有响。
他睁开眼睛,看到叶青还站在面前,枪口还对着他,但没开枪。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叶青问。
阎解旷不知道。
“我在想,用刀砍你,砍多少刀你会死。”
叶青说,“从哪下刀,你会疼得最久,又不会马上死。我想了很多种砍法,每一种都能让你死得很慢,很疼。”
阎解旷的牙又开始打战。
“但我后来又想,”
叶青继续说,“你是阎家最后一个活人,也是阎家最没出息的那个。杀你,用刀,太费事了。”
他把枪往前顶了顶,枪口抵在阎解旷的眉心。
冰冷的触感让阎解旷浑身一激灵。
“我给你一枪。”
叶青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慈悲。”
阎解旷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叶青。
看着这个杀了二十多个人、让整个四九城闻风丧胆的幽灵。
看着他眼睛深处那一片荒凉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他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叶青被易中海、刘海中、他爸、他大哥那些人按在地上,打断腿,扔在雪地里等死。
那时候他也看着。
他缩在人群后面,看着叶青像死狗一样被拖出院子,扔在胡同口的雪堆里。
他没说话,没帮忙,没喊人。
他只是看着。
就像现在,叶青看着他一样。
“砰——!”
枪声在狭小的厢房里炸开。
阎解旷的身体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炕沿上,然后慢慢滑倒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眉心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叶青收起枪,看着地上的尸体。
阎家最后一个。
死了。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阎解旷的脉搏,确认没有生命迹象。
然后,他开始清理现场。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支勃朗宁手枪,把桌上那七发子弹装回弹夹,把枪和弹夹一起放进自己怀里——这是他的战利品,也许以后用得上。
他又检查了地上的痕迹,确认没有留下指纹或明显的脚印。
他把自己带来的那盏煤油灯吹灭,放在桌上——这是他唯一带来的东西,但他已经戴着手套摸过,应该没留下指纹。
做完这一切,叶青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屋子。
很破,很旧,很脏。
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几处已经开裂脱落。
地上有老鼠屎,墙角有蛛网。
炕上有一床破棉被,被面上有几处污渍,已经硬得像铁皮。
这就是阎家最后一个儿子的住处。
比他想象中还惨。
叶青收回目光,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黑,很静。
所有人都睡了。
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叶青闪身出去,轻轻关上门。
他贴着墙根,快步穿过院子,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小巷,很窄,很暗。
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然后,他沿着小巷,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间低矮的厢房里,阎解旷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眉心那个血洞已经不再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