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成目光越过白寡妇,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干。
她一直很安静,像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努力让自己不引起任何注意。
但现在,廖玉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月光。
但廖玉成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在辨认一件多年不见的老物件。
徐慧真的身体僵住了。
她认出了这张脸。
虽然老了,虽然有了皱纹,虽然那副金丝眼镜换了一副又一副。
但她不会认错。
十四年了。
这个男人,她见过。
不是像白寡妇那样在照片上见过,而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前门大街的绸缎庄里,在陈雪茹的柜台前。
那是1952年秋天,一个穿着体面、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进瑞蚨祥,说要给母亲买块寿礼料子。
陈雪茹亲自招待他,给他挑了一块深紫色的绸缎,一块五一尺,连价都没还。
后来,这个年轻人就成了绸缎庄的常客。
再后来,他就成了陈雪茹的第二任丈夫。
徐慧真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和陈雪茹还是普通邻居,偶尔串门,偶尔一起买菜。
陈雪茹刚离婚不久,一个人守着绸缎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那个廖先生出现后,陈雪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脸上有笑了,眼睛里也有光了。
她以为陈雪茹终于找到了归宿。
谁知道,结婚不到两年,那个“廖先生”就卷走了绸缎庄大半的流动资金,还有陈雪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一走了之,音讯全无。
徐慧真记得陈雪茹找他的那几个月。
报案,登报,托人打听,把四九城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后,陈雪茹不找了。
她把绸缎庄重新开了起来,一个人撑着,像从前一样。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廖先生”。
徐慧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没想到,十四年后的今夜,在这间弥漫着铁锈和霉味的破仓库里,他又出现了。
以“特派员”的身份。
以“夜莺”的代号。
以……白寡妇口中那个来自殆湾、要重建潜伏网络的“大人物”。
徐慧真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巾。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廖玉成已经认出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眼镜片后那双依然温和的眼睛里。
“徐老板。”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多年不见了。”
徐慧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说话,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知道陈雪茹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想问“你当年为什么走”。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为什么走?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他是特务,是潜伏者,是骗子。
陈雪茹只是他的掩护,他的工具,他盘中的猎物。
就像何大清对她一样。
徐慧真的手不再发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廖玉成。
“廖先生,”她说,声音很平静,“原来您还活着。”
廖玉成没有因为这句话里的讽刺而动怒。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活着,也不容易。”他说,“当年走得匆忙,来不及跟雪茹道别。她……还好吗?”
徐慧真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特务头子白寡妇面前,面对着可能随时暴露、随时被捕的危险,却在问一个他十四年前抛弃的女人“还好吗”。
真讽刺。
“她很好。”徐慧真说,“绸缎庄开得很好,生意比以前还红火。一个人,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廖玉成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就好。”他说,“她是个能干的女人。”
“是。”徐慧真说,“能干到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骗子。”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白寡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在廖玉成和徐慧真之间来回扫动,像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人的关系。
廖玉成没有接徐慧真的话。
他转过身,走回皮箱旁,从里面拿出那份牛皮纸信封,递给白寡妇。
“这是新的行动计划。”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冷静,“包括潜伏名单、联络方式、近期任务。你看完后,烧掉。”
白寡妇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她点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
“住处安排好了吗?”廖玉成问。
“暂时住在徐老板的酒馆。”白寡妇说,“后院,很隐蔽,周围邻居也都认识她,不会引起怀疑。”
廖玉成看了徐慧真一眼。
徐慧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安全吗?”廖玉成问。
“安全。”白寡妇说,“徐老板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从白寡妇嘴里说出来,像盖章一样,把徐慧真钉在了这个阵营里。
徐慧真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不是?说我是被逼的?说我根本没得选?
没用。
白寡妇不会听,廖玉成也不会信。
她现在就是“自己人”。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廖玉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皮箱里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白寡妇。
“这是活动经费,八百元。”他说,“省着点用。下次经费什么时候到,不确定。”
白寡妇接过布包,掂了掂,收进包里。
廖玉成合上皮箱,站起身。
“今晚先这样。”他说,“明天晚上九点,老地方,我们讨论具体行动计划。”
他顿了顿,看向白寡妇身后的阴影:“外围那个年轻人,是你新发展的?”
白寡妇点头:“阎解旷,四合院阎家最后一个。他爸、他妈、他哥都是叶青杀的,他恨叶青入骨。可用,但需要时间训练。”
“给他配枪了吗?”
“配了。”
廖玉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训练可以,但不要让他知道太多。他恨叶青,这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帮你杀人;用不好,会反噬。”
“明白。”
廖玉成点点头,提起皮箱,戴上帽子。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徐老板。”
徐慧真抬起头。
“当年的事,我对不起雪茹。”
廖玉成说,“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有些事,比儿女情长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仓库里又恢复了寂静。
白寡妇站在原地,看着廖玉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徐慧真靠在木箱上,看着地上那摊被风吹皱的积水,也没有说话。
良久,白寡妇开口了。
“你认识他。”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认识。”徐慧真说,“他是我邻居的第二任丈夫。十四年前,卷款跑了。”
白寡妇沉默了一下。
“她叫什么?”
“陈雪茹。”徐慧真说,“瑞蚨祥绸缎庄的老板娘。”
白寡妇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牛皮纸信封从怀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塞回怀里。
“走吧。”她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徐慧真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
外面很黑,风很大。
货场入口的老槐树下,阎解旷蜷缩在阴影里,手里握着枪,眼睛瞪得像夜猫子。
看到白寡妇出来,他猛地站起身。
“有人来过吗?”白寡妇问。
“没有。”阎解旷说,“一只野猫跑过去,别的什么都没有。”
“很好。”白寡妇说,“回去休息吧。明天晚上九点,还是这里。”
阎解旷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白寡妇叫住他。
她从包里掏出几块钱,递过去:“买点吃的,别饿死了。”
阎解旷接过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说:“谢谢白姐。”
他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白寡妇转过身,看着徐慧真。
“你也回去休息。”她说,“明天晚上,你跟我一起来。”
“我也要来?”徐慧真问。
“对。”白寡妇说,“你是自己人,应该知道这些。”
她顿了顿,看着徐慧真的眼睛。
“而且,你认识夜莺。”她说,“以后他可能会用你。”
徐慧真没说话。
她低下头,跟着白寡妇走出了货场。
夜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
脑子里很乱。
廖玉成。
陈雪茹。
十四年前的事。
十四年后的重逢。
他让她带一句“对不起”。
但这句话,她不会带。
不是不想,是不忍。
陈雪茹好不容易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把绸缎庄经营得红红火火,好不容易不再提那个人的名字。
她凭什么去揭开那道伤疤?
凭什么是她?
徐慧真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雪茹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的样子。
想起她明明没事做,却把一块绸缎擦了又擦的样子。
想起她一个人过了一个又一个新年,从不抱怨的样子。
那个女人,那么坚强,那么骄傲。
不需要一句迟来十四年的“对不起”。
也不需要知道,那个抛弃她的男人,现在是个从殆湾来的特务。
就让他死在她的记忆里吧。
就当她从没遇到过这个人。
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徐慧真睁开眼。
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邻居了。
她是“自己人”。
是特务的掩护。
是白寡妇的战友。
是廖玉成可以利用的对象。
她已经没有资格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长长地,低沉地,在夜空中回荡。
像某个人的叹息。
像某个时代的丧钟。
徐慧真裹紧棉袄,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酒馆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门还关着,封条还贴着。
她推开后院的小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冰冷的屋子。
白寡妇已经进去了,后院的房间亮起了灯。
那盏煤油灯,又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
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徐慧真坐在客厅的长椅上,没有点灯。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院门。
她在想陈雪茹。
也在想自己。
还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