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萧辰启程返回北境。
天还未亮,萧府门前已经备好了马匹行装。萧夫人站在门前,眼中含泪,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
“辰儿,此去北境,定要保重身体。”她哽咽道,“边关苦寒,莫要逞强。军务再忙,也要按时用膳……”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萧辰低声应着,替母亲擦去眼泪,“您在京城也要保重。若有急事,可托人去北境传信。”
萧夫人点点头,又嘱咐了许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萧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长大的府邸,又抬眼望向沉王府的方向。晨雾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他勒转马头,一抖缰绳:“出发。”
一行十余人,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往北城门而去。萧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悬佩剑,面色冷峻。沿途百姓认出他,纷纷让路行礼。
“是萧将军!”
“萧将军又要回北境了……”
“愿将军平安归来!”
萧辰在马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出了北城门,官道渐宽,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心中一片空茫。
此去,不知何时再回。
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也好。离得远了,眼不见为净,心也许就能慢慢放下了。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前方驿站可要歇脚?”
萧辰看了看天色:“不必,继续赶路。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是!”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萧辰不再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可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笑脸——她在首饰铺里举着白玉簪的样子,她在糖人摊前专注等待的样子,她在温泉池中玩水哼歌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该死。”他低咒一声,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吃痛,狂奔起来。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知将军今日为何这般急躁,只得加紧跟上。
一连赶了三日路,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山谷扎营。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山谷中尚有残雪,夜风刺骨。
篝火燃起,将士们围着火堆烤干粮,说笑打闹。萧辰独自坐在一旁,手中拿着干粮,却食不知味。
“将军,”老军医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萧辰接过,道了声谢。老军医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叹道:“将军心里有事。”
萧辰没有否认。
老军医跟随萧家多年,从萧辰的父亲到萧辰,算是看着萧辰长大的。有些事,瞒不过他。
“是为了京中的事?”老军医低声问。
萧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为了沉郡主?”
萧辰手中的汤碗一晃,热汤洒出来些许。他抬眼看向老军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军医苦笑:“将军,老朽虽老,眼却不瞎。这些年您对沉郡主的心思,老朽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只是将军,有些事,强求不得。沉郡主如今已嫁为人妇,夫妻恩爱,将军也该……放下了。”
放下。
这两个字,萧辰听过太多遍了。母亲说过,摄政王说过,如今连老军医也这样说。
可若是能放下,他何至于此?
“我知道。”萧辰低声道,“所以我才回北境。离得远了,或许就能放下了。”
老军医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心中叹息。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将军这般执拗的性子,怕是难了。
“将军,”他拍拍萧辰的肩,“北境虽然苦寒,但天地辽阔,能让人心胸开阔。待久了,有些事自然就看淡了。”
萧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将士们陆续睡去。萧辰却毫无睡意,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着南方的夜空。
京城在那个方向。
此刻,她在做什么?睡了吗?还是和秦灼华在灯下说话?
想到秦灼华,萧辰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那个人,能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能看她笑,听她说,能为她拂去肩头的落花。
而他,只能像个偷窥者,躲在暗处,远远看着。
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他晚了一步?就因为他当初的懦弱?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萧辰闭上眼,任由寒风刺骨。
也许老军医说得对,北境虽然苦寒,但天地辽阔。待久了,心胸开阔了,有些事自然就看淡了。
但愿如此。
而此时京城,沉王府内,沉满樱正趴在窗边,看着夜空中寥寥几颗星。
“看什么呢?”秦灼华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夜里凉,别冻着。”
“阿灼,”沉满樱转过头,眼中有些迷茫,“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秦灼华在她身边坐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沉满樱咬了咬唇,“萧辰他……好像变了。以前的萧辰,虽然也沉稳,但眼神是亮的,笑起来很温暖。可这次回京,我总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秦灼华面上却不动声色:“人总是会变的。他在边关经历生死,看多了血与火,自然会和以前不一样。”
“是吗?”沉满樱低声道,“可我觉得,不只是因为边关。”
她想起那夜在萧辰别院,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痛苦;还有最后,他松开手,说“对不起”时的眼神……
“阿灼,”她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秦灼华握住她的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阿樱,你要记住,那夜的事是意外,昨夜的……是他的错。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选择负责。”
沉满樱点点头,可心中的不安并未散去。
她知道阿灼是为她好,可有些事,不是装作没发生就能真的忘记的。
“好了,别多想了。”秦灼华拍拍她的肩,“过几日咱们就回永州了。太湖的梅花该开了,你不是说要在花房里种兰花吗?我已经让人去寻最好的兰花了。”
提到永州,沉满樱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要白色的兰花,还要紫色的!”
“好,都依你。”秦灼华笑道,“还要在温泉池边搭秋千,在玻璃长廊下摆摇椅,在书房里添一整面墙的书……”
沉满樱听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阿灼,你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秦灼华揉揉她的头,“快去睡吧,明日还要收拾行装呢。”
沉满樱应了一声,乖乖躺下。秦灼华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走到门外,秦灼华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夜空,眼中神色复杂。
萧辰今日启程回北境了。
这个消息,她一早就知道了。她甚至知道,萧辰这几日每夜都会来沉王府外,像个影子般守着。
她没有阻拦,也没有揭穿。因为她知道,那是萧辰最后的倔强。
也许离开是对的。离得远了,时间久了,有些感情自然就淡了。
但愿如此。
秦灼华转身回房,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萧辰对沉满樱的执念,不会这么容易放下。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保护好阿樱。这是她对沉满樱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北境的风雪,京城的夜色,永州的梅花。
三个地方,三个人,三段不同的心事。
命运的车轮继续转动,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交汇会在何时,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萧辰在北境的第一个月,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军务中。他亲自巡查边境防线,整顿军纪,训练新兵,忙得脚不沾地。
将士们都说,将军这次回北境,比以往更加拼命了。
只有萧辰自己知道,他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只要一停下来,脑中就会浮现她的身影,心中就会涌起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
这日,他带队巡查到边境一处哨所。哨所建在山崖上,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草原。
“将军,”哨长指着远处,“那边最近有些异动。草原部族的骑兵时常在边界游荡,像是在试探什么。”
萧辰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他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加强警戒,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是!”
巡视完哨所,萧辰站在山崖边,望着广袤的草原。寒风凛冽,吹得大氅猎猎作响。天地苍茫,人站在这里,显得如此渺小。
老军医说得对,北境虽然苦寒,但天地辽阔。站在这里,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草原,心中的那些纠结痛苦,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可也只是淡了一些。
夜深人静时,那些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萧辰从怀中取出那支断裂的白玉簪,握在手心。玉质温凉,像极了她的体温。
“樱樱……”他低喃出声,声音消散在风里。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放下,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这份感情,带着这份执念,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
而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