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宴后的第三日，摄政王府遣人来请，说是王府改造的图纸已按秦灼华的建议修改完毕，请她过府商议定稿。
秦灼华本欲推拒——这几日沉满樱虽未再提萧府之事，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她想多陪陪她。可周凛的帖子言辞恳切，又事关王府改建这等大事，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临出门前，她为沉满樱披上斗篷，温声道：“我快去快回，午膳前定能赶回来。你若闷了，就去陪岳母说话，或是叫青溪陪你下棋。”
沉满樱握住她的手，眼中有些不舍：“早去早回。阿灼...我总觉得这几日心里不安。”
“别多想。”秦灼华轻吻她的额头，“不过是寻常应酬。等我回来，下午咱们去城西那家老字号买你爱吃的梅花糕。”
送走秦灼华后，沉满樱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树枝出神。青溪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轻声劝道：“郡主，姑爷很快就回来了。您若实在无聊，不如绣花？前儿夫人不是送了些新花样来？”
沉满樱摇摇头，忽然问：“青溪，你觉得...萧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青溪一愣，斟酌着道：“萧将军是国之栋梁，战功赫赫，为人又谦和，京中谁不敬重？”她顿了顿，小心道，“郡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沉满樱收回目光，“只是那日见他，觉得他变了许多。以前虽然也沉稳，但眼里有光。如今...”她没再说下去。
青溪低声道：“听说萧将军在边关受过重伤，险些丢了性命。许是经历了生死，人就变了。”
是这样吗？沉满樱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再追问。
而此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秦灼华看着手中的图纸，眉头微蹙：“王爷，这些改动...似乎并非在下前日所提。”
图纸上的标注确实是她提的建议，但细节处却多有调整——不是往更好改，而是往更复杂、更耗时改。譬如地龙的铺设，她原建议采用分段控温，周凛却改成了全府统一铺设，工程量大了一倍不止。
周凛神色自若地笑道：“秦先生莫怪，是本王贪心了些。既是要改，不如一次改到位，省得日后反复。银子不是问题，时间...慢慢来便是。”
这话听着合理，但秦灼华心中疑窦更甚。周凛向来务实，不是这种铺张之人。他似乎在有意拖延什么...
正思索间，门外侍卫来报：“王爷，萧将军求见。”
周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秦灼华道：“正好，辰儿对王府改造也有些想法，不如一起听听？”
秦灼华眸光微沉，面上却平静道：“萧将军是行伍之人，对这些工事怕是不甚熟悉。”
“听听也无妨。”周凛已吩咐下去，“请萧将军进来。”
不多时，萧辰推门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眉宇间带着风尘之色，似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
见到秦灼华，他脚步微顿，随即行礼：“见过王叔，秦姑爷。”
“辰儿来了，坐。”周凛指了指秦灼华对面的位置，“正说到王府改建的事，你也帮着参谋参谋。”
萧辰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淡淡道：“侄儿对工事一窍不通，不敢妄言。只是听说王叔要大兴土木，特来劝一句——年关将近，动土怕是不吉，不如开春再说。”
周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何时信起这些了？军中扎营，哪还挑黄道吉日？”
“军中归军中，王府归王府。”萧辰神色不变，“况且王叔身份贵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这节骨眼上大兴土木，怕会落人口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秦灼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萧辰在劝周凛暂缓工程，或者说，是在拖延她留在王府的时间。
她抬眼看向萧辰：“萧将军此言差矣。王府改造乃是为了居住舒适，与吉凶无关。况且图纸已定，工匠也已召集，此时叫停，反会引人猜测。”
萧辰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周凛见状，笑着打圆场：“你们说得都有理。这样吧，工程照旧，但年关这几日先不动工，等过了上元节再正式动土。秦先生觉得如何？”
秦灼华知道今日是商议不出结果了，索性起身：“王爷既有决断，在下遵从。图纸便留在府上，王爷若还有改动，随时吩咐。”她顿了顿，“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辞。”
周凛也不强留，亲自送她到门口：“有劳秦先生跑这一趟。改日本王再登门致谢。”
待秦灼华的马车驶远，周凛才转身回书房。萧辰仍坐在原处，盯着桌上的图纸出神。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周凛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说说吧，这几日想得如何了？”
萧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日梅林，我看见她了。”
“然后呢？”
“她...笑得很开心。”萧辰的声音有些沙哑，“靠在秦灼华肩上，那种笑...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依赖，毫无保留。”
周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所以你决定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萧辰苦笑，“告诉她那晚的人是我，而且，我也没有证据证明那天是我，然后呢，看着她震惊、痛苦、恨我？看着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看着沉王府蒙羞？让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被毁？”
他闭上眼：“王叔，我做不到。我宁愿她永远不知道，宁愿她以为那晚的人是秦灼华，宁愿她...就这样幸福下去。”
周凛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辰儿，你能想通，最好不过了。那件事本揭开了对谁都没好处。沉郡主如今夫妻恩爱，秦灼华待她如何，有目共睹。你若是执意要说，才是害了她。”
“我知道。”萧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所以就这样吧。她幸福就好。”
周凛看着他，心中却另有思量。那日他故意拖住秦灼华，又安排人在萧府外盯着，就是怕萧辰一时冲动做出傻事。现在看来，这孩子总算理智占了上风。
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说清楚。
“辰儿，你可知秦灼华是什么人？”周凛忽然问。
萧辰一愣：“商贾出身，家资丰厚，与沉郡主成婚后住在永州。”
“不止如此。”周凛神色严肃起来，“本王派人查过，秦灼华的生意遍布南北，结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江南的盐商，北地的马帮，甚至...海外番商，都与他有来往。还有成婚那天跟他一起迎亲的所谓的好友每一个都是惹不起的存在，还有那个太湖别院，你去看过，应该知道那不是普通商贾能有的手笔。”
萧辰眉头微蹙：“王叔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秦灼华这个人，深不可测。”周凛沉声道，“你若是执意揭穿真相，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莫说是你，就是本王，也没把握能保住你。”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不过一介商贾...”
“商贾？”周凛摇头，“若只是商贾，摄政王府何须对他如此客气？辰儿，你久在军中，不知朝堂市井的复杂。有些人的能量，不是明面上的官职爵位能衡量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前阵子江南漕运出了些问题，是秦灼华出面摆平的？你可知道，北境军需一度紧张，是他暗中调度物资，解了燃眉之急？这些事，朝廷不好出面，他却有门路。”
萧辰闻言，神色凝重起来。
“所以，”周凛看着他，“你能想通，本王也松了口气。沉郡主如今生活安稳，秦灼华待她至诚，这就够了。那件事，就让它永远埋着吧。”
萧辰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侄儿明白。”
“明白就好。”周凛站起身，“这些儿女情长，该放就放。萧家就剩你一个，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提到父亲，萧辰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萧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他一人。他身上扛着的，不只是个人的情爱，还有整个萧家的荣辱，北境十万将士的安危。
“侄儿谨记。”他起身行礼，“若无他事，侄儿先告退了。”
“去吧。”周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忧色未消。
萧辰虽然嘴上说放下了，但周凛知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只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只希望...那件事永远不要被揭穿。
而此时的秦灼华，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沉思。
今日萧辰的出现绝非偶然。他那番关于“动土不吉”的说辞，明显是在拖延时间。还有周凛...这位摄政王今日的举止也透着古怪。
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或者说，在隐瞒什么？
秦灼华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萧辰对沉满樱的情意，她看得分明。可他为何不说？是顾及沉满樱的名声，还是...另有隐情？
马车在沉王府门前停下。秦灼华收敛心神，整理衣袖，准备下车。
无论如何，现在沉满樱和她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们的生活安稳幸福。那些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散去吧。萧辰既然选择沉默，那就最好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