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如期而至。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大年夜，宫中格外重视。太极殿内外张灯结彩，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殿中设宴百余桌，宗室亲王、文武百官、诰命夫人、世家子弟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珠环翠绕，尽显天家气象。
沉王府一家被安排在靠近御阶的位置，足见圣眷之隆。沉巍一身亲王蟒袍，与几位同僚寒暄；林氏穿着诰命礼服，与相熟的夫人们叙话；沉翊则被几位年轻将领围着，谈论着北境军情。
秦灼华与沉满樱并肩而坐。秦灼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发束金冠，虽是商贾出身，气度却不输任何世家子弟。沉满樱则是一身绯红宫装，裙摆绣着精致的鸾鸟纹样，发间簪着御赐的九凤衔珠钗，明艳不可方物。
两人坐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引得不少目光投来——有关注沉王府动向的，有好奇秦灼华身份的，也有纯粹欣赏这对佳偶的。
“紧张吗？”秦灼华在桌下轻轻握住沉满樱的手。
沉满樱摇头，眼中含着笑意：“有你在，不紧张。”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这宫宴规矩太多，坐久了累人。”
“累了就靠着我。”秦灼华温声道，“待会儿献完礼，咱们就寻个机会早些离席。”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太后驾到——摄政王驾到——”
众人立刻起身跪迎。
年轻的皇帝身着明黄龙袍，在太后与摄政王的陪同下步入大殿。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太后雍容华贵，摄政王周凛则是一身紫金亲王服，气度威严。
“平身。”皇帝在御座上坐下，声音清朗，“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宫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宫娥献舞，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殿中气氛逐渐热闹起来，敬酒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沉满樱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那里是武将的席位，萧辰正坐在其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将朝服，胸前绣着麒麟纹样，腰悬御赐宝剑。许是刚从边关回来不久，肤色比京中子弟深些，眉眼间的锐气却更盛。此刻他正与身旁的将领低声交谈，神色专注，似是全然未注意到这边的目光。
但沉满樱却觉得...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一瞬，便又移开了，继续与同僚说话。
是她多想了吧？沉满樱垂下眼，心中莫名有些怅然。
秦灼华察觉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萧辰抬起的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萧辰先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灼华眸光微沉，收回目光，为沉满樱夹了块她爱吃的芙蓉糕：“尝尝这个，御膳房的手艺不错。”
“嗯。”沉满樱收回心神，对她展颜一笑。
这温馨一幕落在许多人眼中，各有思量。
而在大殿另一侧，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那是礼部尚书之女，太后的亲侄女，京城有名的才女，林月如。
林月如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宫装，发间簪着白玉兰花簪，妆容精致，气质清冷。她坐在太后下首不远处，本是极显眼的位置，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对面那个玄色身影。
从萧辰进殿开始，她的心就跳得厉害。
她还记得几月前，萧辰第一次随摄政王班师回朝的那天。少年将军骑着白马，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眼间是边关风霜磨砺出的锐气，却又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他进殿受封时，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清朗坚定。
那一刻，林月如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颗心，从此系在了这个少年将军身上。
几个月来，她费尽心思接近他。他却只是礼貌性地疏离；甚至她让父亲出面，想撮合两人，也被他以“边关未平，何以家为”婉拒。
她林月如，堂堂礼部尚书嫡女，太后亲侄，京城第一才女，追求者能从宫门排到城门。为何偏偏他萧辰，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专注军务，无心儿女私情。可今日...她发现了不对。
从宫宴开始到现在，萧辰已经第三次往沉王府那边的席位看了。每一次都很快，快到几乎无人察觉。可林月如一直盯着他，看得分明——他看的是沉满樱。
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沉郡主！
林月如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怎么可能？萧辰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沉满樱？
是，沉满樱是生得美，可那又如何？京中美人数不胜数，她林月如的容貌也绝不输沉满樱。更何况，沉满樱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论才情，沉满樱不过识得几个字，会画几笔画，与林月如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比，简直云泥之别；论德行，沉满樱当年不顾身份追着皇后侄子跑，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被拒之门外，沦为笑柄；论家世，沉家虽是异姓王，可远在永州，哪比得上她林家世代清贵，父亲官拜礼部尚书，姑母是当朝太后？
更何况，沉满樱如今已经嫁人了！嫁的还是个商贾出身的低贱之人！
林月如想起沉满樱成亲时的传闻——十里红妆，轰动永州。她当时听了只是嗤笑，一个商贾，哪来的十里红妆？定是沉王府为了撑面子，自己掏钱充门面。可笑世人还当真了。
而现在，萧辰竟然...竟然对这样的女子念念不忘？
林月如的目光落在沉满樱身上。那女子正靠在她夫君肩上，笑得温婉甜蜜。她身边的秦灼华，正细心为她布菜，两人举止亲密，恩爱非常。
这一幕刺痛了林月如的眼。
沉满樱凭什么？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废物，凭什么得到萧辰的青睐？又凭什么拥有这样体贴的夫君？
不，她不相信萧辰真的对沉满樱有情。定是沉满樱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萧辰。毕竟，她当年可是连皇后侄子都敢追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林月如心中翻涌着嫉妒与不甘。她盯着萧辰，看着他端起酒杯，看着他与同僚交谈，看着他...又一次，不经意间看向沉满樱的方向。
这一次，林月如看得更清楚。萧辰的目光在沉满樱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是隐忍，是克制，是...痛苦。
然后他很快移开视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侧脸线条紧绷。
林月如的心狠狠一沉。
是真的。萧辰真的对沉满樱有情。而且这份情，深到让他痛苦。
为什么？她哪里比不上沉满樱？她苦练琴棋书画，她研读经史子集，她处处力求完美，就是为了配得上他。可他呢？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空有美貌的废物！
“月如，怎么了？”身旁的母亲轻声问，“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不舒服？”
林月如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女儿没事，许是殿中闷了些。”
“忍一忍，待会儿献完礼，娘陪你去园子里走走。”林夫人拍拍她的手。
林月如点点头，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萧辰只是一时被沉满樱迷惑，定是没见识到她的好。她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
至于沉满樱...林月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一个已经嫁人的女子，还不知检点，勾引别的男子，实在可耻。她要想办法，让萧辰看清沉满樱的真面目。
宫宴进行到一半，开始献礼环节。各府依次上前，呈上年礼，说些吉祥话。
轮到沉王府时，沉巍带着家人上前。献上的是一尊白玉观音像，雕工精湛，玉质温润，一看便是珍品。
“永州沉家，恭祝皇上万岁，太后千岁，愿我朝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沉巍声音洪亮，举止得体。
皇帝微笑颔首：“沉王有心了。听闻沉王在永州治军有方，边境安宁，朕心甚慰。”
“此乃臣分内之事。”沉巍恭敬道。
太后也笑道：“沉王妃，许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这位便是樱樱吧？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发标致了。”
沉满樱上前行礼：“臣女沉满樱，见过太后。”
“快起来。”太后打量着她，眼中带着慈爱，“听说你成婚后与夫君还住在永州？没有随夫君去江南定居？”
“回太后，永州气候宜人，臣女住得习惯了，夫君我觉的江南太远怕我想家难过，就在大婚前修了别院当做新房”沉满樱答得得体。
“那就好。”太后看向秦灼华，“这位便是秦姑爷？果然一表人才。樱樱嫁了你，是她的福气。”
秦灼华躬身行礼：“太后过誉。能娶到郡主，是在下的福分。”
这一幕落在林月如眼中，更是刺眼。太后对沉满樱这般和颜悦色，连那个商贾都得了夸赞...凭什么？
轮到林家献礼时，林月如收敛心神，随着父亲上前。林家献上的是一幅林月如亲笔所绘的《江山永固图》，画工精湛，气势磅礴，赢得一片赞叹。
“好！好画！”皇帝龙颜大悦，“朕早听闻林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后也笑道：“月如这孩子，自幼聪慧，这画确实用心了。”
林月如盈盈下拜：“臣女拙作，能得皇上、太后赏识，是臣女的荣幸。”她抬起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辰的方向，“臣女愿以此画，祝愿我朝将士所向披靡，边境永固。”
这话说得巧妙，既拍了皇帝马屁，又暗合了武将们的心意。果然，几位老将军都点头赞许。
萧辰也抬眼看了过来，对上林月如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只这一眼，就让林月如心跳加速。他看她了！他终于正眼看她了！
献礼继续，林月如回到座位，心中雀跃。萧辰注意到她了，这是个好开端。她要慢慢来，让他看到她的好，让他明白，她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至于沉满樱...林月如看向对面。那女子正低头与夫君说话，侧脸温柔。可林月如知道，这张温柔的面具下，定是颗不安分的心。
她等着看，沉满樱还能得意多久。
宫宴持续到亥时三刻才散。出宫时，已是夜深。
沉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秦灼华扶着沉满樱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马车缓缓驶离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沉满樱靠在秦灼华肩上，有些疲惫：“总算结束了。”
“累了吧？”秦灼华为她按揉太阳穴，“回去好好歇息。”
“嗯。”沉满樱闭上眼，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阿灼，今日宫宴上...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秦灼华动作一顿：“谁？”
“不知道。”沉满樱蹙眉，“就是感觉...不太舒服的目光。许是我多心了。”
秦灼华眸光微沉。她也感觉到了。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窥探。一道来自萧辰，克制而隐忍；另一道...来自那位林家小姐，锐利而冰冷。
“别多想。”她搂紧沉满樱，“许是今日你打扮得太美，引人注目了。”
沉满樱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驶入沉王府所在的街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秦灼华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中却隐隐不安。
今夜宫宴，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萧辰的隐忍，林家小姐的敌意，还有那些暗中观察的目光...这一切都告诉她，京城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