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了几日的太湖别院,在某个秋高气爽的早晨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
沉满樱梳妆完毕,一身鹅黄襦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簪着秦灼华送的那支白玉海棠簪,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出门。
“真不要我陪?”秦灼华从书房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叠账册,显然还有事务要处理。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沉满樱笑着摆手,“我就去锦绣街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再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料子。整天闷在园子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秦灼华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眼中泛起笑意。她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雕花木盒,递到沉满樱面前:“拿去花吧。”
沉满樱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银票,面额最小的都是一百两。她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秦灼华挑眉。
“你这个给钱的样子,”沉满樱忍俊不禁,“好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就差来一句‘花不完不许回家’。”
她越说越觉得有趣,哈哈笑起来:“别说,你现在还真有霸道总裁的基础——富可敌国、神秘莫测、手下能人辈出……”她眼睛一转,凑到秦灼华面前,促狭道,“来,说一句:女人,今天花不完这钱,不准回家。”
秦灼华无语地看着她。
沉满樱却来了兴致,拉着她的袖子开始撒娇:“好不好嘛?快点说出来~我想听~”
秦灼华被她缠得没办法,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哑:“女人,你在玩火。”
说完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沉满樱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弯下腰:“虽然不是我想听的那句……但这句更不错!有那味了!舒坦了!”
秦灼华对她翻了个白眼:“非得犯这个贱?舒坦了吧?不是要逛街吗?赶紧去。”
“嘿嘿,走了走了走了。”沉满樱心满意足地把银票盒子塞进随身的小包袱,朝秦灼华挥挥手,带着两个丫鬟欢快地出门了。
秦灼华站在窗前,看着马车驶出别院大门,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她转身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青溪道:“派人暗中跟着,护她周全。”
“是。”青溪迟疑一瞬,“主子,萧辰那边……”
“他若出现,不必阻拦。”秦灼华淡淡道,“让他见。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可若是萧辰对郡主不利……”
“他不会。”秦灼华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账册,“至少现在不会。萧辰要的是真相,不是鱼死网破。”
青溪领命退下。
永州城,锦绣街。
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熙攘的街道上。沉满樱刚从“云裳阁”出来,手里拿着几样新挑的绣样,正与丫鬟说笑,一抬眼,便看见了那个立在“珍宝阁”门前的身影。
墨蓝劲装,身姿挺拔,是萧辰。
沉满樱脚步微顿,面上却浮起得体的笑容:“萧将军。”
萧辰转身,拱手行礼:“郡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日天气甚好,郡主出来走走?”
“是啊,在府中闷了几日,出来透透气。”沉满樱温声道,“将军也是来逛街?”
“随便走走。”萧辰顿了顿,“方才在街角瞧见一家茶楼,临窗的景致不错。郡主若是不急着回去,可否赏光同饮一杯茶?”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沉满樱心中微紧,面上却含笑点头:“将军相邀,自当奉陪。”
茶楼二楼的雅间确实临街,窗棂半开,能看见楼下街景,却又足够私密。小二上了茶点便退下了,雅间内只余两人。
茶香袅袅,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萧辰执壶为沉满樱斟茶,动作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聊。可沉满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郡主,”萧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前些日子拜托秦公子查的事,秦公子已给了答复。”
沉满樱端起茶杯:“哦?可查清楚了?”
“秦公子给了份名单,列了七方可能与此事有关的势力。”萧辰缓缓道,“每一条线索我都派人查了,可查到深处,总会遇到阻碍……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向沉满樱:“郡主可知,秦公子手中,可有什么特别的门路?能查到这般详细的名单,又能让每条线索都断得如此……利落。”
这话问得含蓄,却暗藏机锋。
沉满樱抿了口茶,神色坦然:“将军说笑了。阿灼虽有些经商的门路,结交的朋友也多,但哪有什么特别势力?至于线索断掉……许是凑巧,许是将军追查的方向本就复杂。”
她说得滴水不漏,萧辰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郡主说得是。”他摩挲着杯沿,语气转为低沉,“只是萧某心中始终有个疑惑——那日我被掳走,对方既未伤我性命,也未提什么要求,不像是仇家报复,也不像是为了钱财或威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倒像是……为了用我做什么事,事成之后便将我送回。可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我一个武将,有什么值得人这般大费周章?”
沉满樱心跳微促,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许是有人想试探将军?或是……想拉拢将军?再或者,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将军还未想到?”
她在引导,将萧辰的思路引向常见的政治权谋,远离那个残酷的真相。
萧辰却摇头:“试探身手,大可光明正大比武。拉拢站队,该留下只言片语。可那晚……什么都没有。”
他抬眼,目光如炬:“就像是被当作了一件工具,用完即弃。”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更衬得室内寂静。沉满樱能感觉到萧辰的目光紧锁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压抑的情绪。
“说起那晚,”萧辰忽然转了话题,“听闻郡主那日也遭人暗算,中了毒?”
来了。
沉满樱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是。那日若非阿灼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秦公子是如何救郡主的?”萧辰问得直接,目光却紧盯着她的脸。
沉满樱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些:“药性猛烈,阿灼说……药效发作太快,来不及配出解药,只能……只能以身相救。”
她说得羞涩,却坦然。这是秦灼华教她的说法——既要承认“以身相救”,又要强调是“来不及配药”的无奈之举。
萧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原来如此……所以那晚,是秦公子亲自为郡主解的毒?”
“自然。”沉满樱点头,眼中泛起真切的感激,“阿灼待我极好,那日若不是他,我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辰看着她提起秦灼华时眼中自然流露的信任与依赖,看着她脸颊因羞涩泛起的红晕,心中那股压抑的情绪开始翻涌。
亲自解毒……
也就是说,那晚与沉满樱在一起的是秦灼华。
那他呢?他那晚的经历,又算什么?
“郡主对秦公子,倒是信任得很。”萧辰的声音有些发涩。
沉满樱不解地看他:“他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他。”
“那若……”萧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若有人告诉郡主,那晚掳走我的人,可能就是秦公子呢?”
沉满樱一愣,随即失笑:“将军这话从何说起?阿灼掳你做什么?他一个男子,要掳也该掳女子,掳你一个将军,图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萧辰的猜测荒谬至极。
“图什么……”萧辰喃喃重复,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除非……除非秦公子掳我,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沉满樱却已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她脸色微变,声音冷了下来:“将军的意思是,阿灼掳你,是为了给我解毒?”
萧辰不语,默认。
“荒谬!”沉满樱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带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阿灼自己就是个男子,他若真要救我,何须掳你?将军这话,不仅是在污蔑阿灼,更是在羞辱我!”
她气得脸颊泛红,胸口起伏:“我虽中了毒,却也不至于让阿灼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将军若是查不到真凶,便来胡乱攀诬,恕满樱不能奉陪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郡主息怒!”萧辰连忙起身,拦在她身前,拱手深深一礼,“是萧某失言了!萧某并无污蔑之意,只是……只是心中疑惑难解,才说出这般荒唐的猜测。还请郡主恕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带着恳切。
沉满樱停下脚步,看着他弯腰行礼的模样,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却仍冷着脸:“将军既知荒唐,便不该说出口。今日这话,我只当没听过。但若再有下次……”
“绝不会再有下次。”萧辰直起身,眼中满是歉意,“是萧某一时糊涂,胡言乱语了。郡主与秦公子鹣鲽情深,怎会……是萧某想岔了。”
他说得诚恳,沉满樱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她重新坐下,却不再看萧辰,只低头整理衣袖。
萧辰也坐回原位,为她重新斟了茶:“郡主,请用茶。”
沉满樱接过,却不喝,只淡淡道:“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满樱便先回去了。”
“郡主……”萧辰唤住她,声音里带着复杂情绪,“萧某今日唐突,实非本意。只是那晚之事,如鲠在喉,日夜难安。若郡主日后想起什么线索,还望……能告知萧某。”
沉满樱抬眼看他,见他眼中确有痛苦之色,心中一软,语气也缓和了些:“将军,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执着于一个可能永远查不清的真相,折磨的只是自己。”
这话她说得诚恳。
可萧辰看着她眼中的怜悯,看着她提起秦灼华时那自然而然的信任与爱慕,心中那股黑暗的情绪,却如野草般疯长。
她在维护秦灼华。
她在劝他放下。
她甚至可能知道真相,却选择隐瞒。
凭什么?
凭什么秦灼华能拥有她全部的信任与爱慕?凭什么他萧辰就要承受这不明不白的羞辱?凭什么真相可以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掩盖?
萧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看着沉满樱起身告辞,看着她优雅离去的背影,看着她下楼时丫鬟小心搀扶的模样……
嫉妒。
疯狂的嫉妒。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如果那晚真是她……
如果她知道真相,却还能如此坦然地爱着秦灼华……
那他萧辰,又算什么?
一件用完后即弃的工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过客?
不。
他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