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号的舰桥，像一台被人抽走了齿轮的钟表，安静，却错乱。
赵建军给自己倒了半杯烈酒，又放了回去。他现在需要的是清醒，不是麻醉。他看着不远处几乎把脸贴在数据屏上的沈擎岳，后者正死死盯着那片由噪点构成的混沌图像，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称，但有规律……周期性……这不是物理现象，这是语法……”
沈擎岳忽然捂住额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控制台上。他的脸色，比刚才赵建军看到的还要难看，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老沈？”赵建军快步过去扶住他。
沈擎岳摆了摆手，指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星图，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将军，我们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一切。”沈擎岳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万有引力，相对论，量子力学……我们穷尽一生去证明的‘真理’，会不会，只是另一套更复杂的‘神话’？一个……预设好的程序？”
赵建军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是科学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名词。但他听懂了沈擎岳话里的东西。
怀疑。
那个年轻人种下的“病毒”，不仅感染了敌人，连自己人，也开始出现症状了。这东西，通过认知传播。只要你看到了，理解了，它就在你心里生了根。
赵建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比用歼星炮轰碎月球，要可怕一万倍。
他环顾四周，舰桥里的每一个船员，都低着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挥之不去。他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不该存在的图案。
那个问题，现在也埋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
柯伊伯带。
这里的气氛，已经不是压抑了，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你不是托尔！”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洛基指着自己的兄长，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警惕和嫌恶。“托尔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锤子！你是个冒牌货！”
托尔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本该像晴空一样湛蓝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困惑。“我……”
他想反驳，可他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托尔？用锤子？他现在连自己都信不过这把锤子。
“够了，洛基。”奥丁的声音，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虚弱。“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父亲，您也被感染了，不是吗？”洛基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却毫无笑意。“您在怀疑您的长矛，怀疑您的王座，甚至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
奥丁的身体，僵住了。
印度神系那边，情况更糟。
创造之神梵天，他的四张脸，分别望向四个不同的方向，脸上挂着四种截然不同的恐惧。他的创生之力正在失控，周围的虚空中，不断有各种畸形的、不合逻辑的造物，凭空出现，又瞬间崩溃。
一个长着翅膀的鱼，一只流淌着岩浆的蝴蝶。
毗湿奴躺在他的巨蛇阿南塔身上，那条象征着永恒与无限的巨蛇，此刻正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它巨大的蛇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终结”的恐惧。
“停下！都停下！”奥丁用尽全力，将永恒之枪顿在虚空，试图用自己的权威，镇住这片即将沸腾的混乱。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神明时，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怀疑、警惕、 paranoia 的脸。
没人再相信任何人。
那个该死的修理工，他甚至不需要动手，他只是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装了一个小小的后门程序。然后，他们自己，就把自己变成了最大的敌人。
这个联盟，在成立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就已经名存实亡。
苏毅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休息室灰白色的天花板，发了三秒的呆。脑子里那台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搅拌机，终于消停了。
精神力恢复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不多，但够用。身体还是像被拆开重装过一遍，到处都疼。
他走出休息室，来到舰桥。
一股奇怪的气氛扑面而来。
赵建军和一群军官围着星图，眉头拧成了疙瘩。沈擎岳和他的科研团队，则像一群丢了魂的梦游者，围着另一块屏幕，眼神发直。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连续通宵打了一周麻将，结果还输得倾家荡产。
“怎么了？”苏毅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打输了。”
赵建军看到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我们没输。可为什么，感觉比输了还难受？
苏毅没管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一个他自己编写的，独立的监控界面。
界面上，不是星图，也不是能量读数。
是一张列表。
【目标：奥丁·博尔森】
【状态：逻辑认知中度污染】
【神格完整度：78%】
【错误代码：42（自我身份认证循环失败）】
【预计系统崩溃时间：432小时】
【目标：托尔·奥丁森】
【状态：逻辑认知轻度污染】
【神格完整度：91%】
【错误代码：42】
【预计系统崩溃时间：1209小时】
【目标：洛基·劳菲森】
【状态：逻辑认知重度污染（主动交互）】
【神格完整度：65%】
【错误代码：42、51（猜疑链增殖）】
【预计系统崩溃时间：88小时】
……
苏毅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像个在后台查看服务器日志的网管，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串长长的名单。
“嗯……感染率还行，就是扩散速度慢了点。”他自言自语，“早知道就用交叉感染的算法了，失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舰桥里，清晰得像耳光。
赵建军和沈擎岳，同时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沈擎岳第一个冲了过来，他指着苏毅屏幕上那些他们完全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数据，声音都在抖，“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苏毅又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给他们公司内网，群发了一封钓鱼邮件。”
他抬起头，看着沈擎岳那张快要裂开的脸，难得地，解释了一句。
“别担心，有潜伏期的。在他们的系统彻底崩溃之前，他们没工夫来找我们麻烦。他们现在，忙着互相杀毒呢。”
说着，他指了指屏幕上，洛基那个飞速下降的“神格完整度”进度条。
“你看，这位就很主动，已经在帮我测试程序的兼容性了。”
赵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懂，但他看到了那个预计崩溃时间。
八十八小时。
不到四天，一个神，就会“崩溃”？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抢过苏毅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人话！”
“好吧。”苏毅摊了摊手，“我给他们的脑子里，都种了一个问题。‘我是谁？’。现在，他们正在很努力地，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就这？”
“就这。”苏毅笑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往往最难回答。尤其是对一群活了几十万年，逻辑早就固化了的老古董来说。”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头发出一阵舒服的噼啪声。
“现在，我们有时间了。”他的目光，扫过那片代表着神明联盟的，混乱的红色光点，“在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之前，我们得抓紧时间，干点正事了。”
他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图前，伸出手，在上面轻轻一划。
星图的视角，开始无限地，向外拉伸。
掠过柯伊伯带，掠过奥尔特云，穿过无尽的黑暗，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距离太阳系无比遥远的，陌生的星域。
那里，一片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紫光的星云，正在缓缓旋转。
在那片星云的中央，一个庞大的，狰狞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赵建军问。
“还记得湿婆说过的，来自深空的混沌吗？”苏毅的眼睛，盯着那片紫色的星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松。
“我们一直以为，敌人在天上。”
“但其实，真正的敌人……”
“一直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