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卡点齐了十个最强壮的男人，背着藤筐和石镐，踏上了前往大黑山的路。
苏毅没有去送。他正站在血尾兽的尸体旁。那把铁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剥皮，剔骨。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的屠夫。
他切开血尾兽尾部的那个巨大肉瘤。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找来一个新烧好的宽口陶罐，小心翼翼地将肉瘤里的粘稠液体挤进去。这是一种高浓度的天然生物酸。腐蚀性极强，滴在地上直冒白烟。这东西对修理工来说是极品耗材。酸洗金属表面，去除顽固氧化层，甚至以后造蓄电池都用得上。
老首领拄着骨杖走过来，看着那罐冒着白烟的液体，眼里满是敬畏。
苏毅将陶罐密封好，放在阴凉处。转头看向老首领，伸手指向营地旁边那条水流湍急的河道，双手做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然后做了一个上下劈砸的动作。
老首领立刻点头，转身召集营地里剩下的男女老少。
造水车。
手工锻打太慢。苏毅需要把大自然的力量转化为工业动力。
那把黑铁刀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四人合抱的蕨类巨树被斩断，剥去外皮。苏毅在地上画出榫卯结构的图纸。老首领指挥族人按图切割。
硬木被劈成一块块宽大的叶片。粗壮的树干被凿出方孔，充当主轴。没有金属轴承，苏毅就用两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头卡住轴心，中间填满噬岩者的厚重脂肪作为润滑剂。
整个部落忙得热火朝天。
到日偏西时，一个直径五米的巨大木轮骨架在河岸边拼装完成。
上百号人喊着号子，用粗壮的藤蔓拉扯，将这个庞然大物缓缓推入河道狭窄处的预定支架上。
河水奔涌。
水流冲击在木质叶片上。巨大的水轮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嘎声，慢慢转动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河水被掀起白色的水花。
主轴带动着内部的木质齿轮组。齿轮咬合处被脂肪润滑，发出低沉的轰鸣。主轴末端安装着一个巨大的木质凸轮。
凸轮随着转动，不断向上顶起一根长达四米的粗壮圆木。圆木的另一端，用巨兽筋腱死死绑着一块重达两百斤的平整黑石。
凸轮转过最高点。
失去支撑的圆木带着两百斤的巨石，在重力作用下轰然砸落。
砸在下方那块充当铁砧的噬岩者胸甲上。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整个营地的地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凸轮继续转动，圆木再次被顶起，落下。
咚。咚。咚。
节奏稳定，势大力沉。
老首领和所有族人呆呆地看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庞然大物。水里的轮子在转，岸上的巨锤在砸。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不是人，不是兽，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苏毅站在水轮旁，感受着脚下的震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初代水力锻锤。
这东西虽然粗糙，但输出的动能比十个卡加起来还要大。
太阳落山。
营地外缘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卡带着人回来了。
去的时候十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八个。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走在最后的两人用简易木架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族人。
他们没有带回堆积如山的猎物，只拖回了两个沉重的藤网。里面装满了乌黑发亮的石头。
卡扑通一声跪在苏毅面前，额头贴着泥土。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懊恼和狂热。
大黑山下面全是这种石头。卡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们挖了很多。可是山洞里有怪物。长着黑色的硬皮，像巨狼。骨矛刺不穿它的皮。它咬死了阿木和山子。我们拼死才带回这些石头。
苏毅没看卡的伤口，径直走到藤网前。
他拿起一块黑石，在手里掂了掂，用手指碾掉表面的碎屑。
质地坚硬，光泽明亮，没有明显的杂质纹理。
极品无烟煤。
燃烧温度能轻易突破一千两百度。炼钢的门票拿到了。
苏毅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接受族人敷药的卡。那伤口边缘呈锯齿状，是被某种强大的咬合力强行撕扯出来的。
防御高，攻击强。
原始的骨矛和石锤在那种怪物面前等于烧火棍。单靠苏毅一个人去清理整座矿山不现实。他是个修理工，不是屠夫。他需要一支能帮他碾碎一切障碍的武装小队。
火力不足，那就升级装备。
苏毅转身走向高炉。
他踢开高炉底部的杂火，将半筐无烟煤直接倒进炉膛。
踩动皮囊，鼓风机全速运转。
煤炭被引燃。原本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发生了质变。一股恐怖的高温扑面而来。火苗变成了刺眼的蓝白色。高炉周围的空气因为极致的热量而疯狂扭曲。
老首领和族人们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靠近。
苏毅戴上厚重的兽皮手套。他将营地里剩下的所有铁块全部扔进大坩埚里，推入炉膛最深处。
在无烟煤的恐怖高温下，生铁融化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苏毅抓起一旁存放酸液的陶罐。倒出少许酸液，与一些含有碳酸钙的白色岩石粉末混合。这是一种简易的脱氧剂。他将混合物投入沸腾的铁水中。
铁水表面翻滚出大量的气泡，杂质被迅速剥离。含碳量在高温下逐渐下降，生铁正在向高碳钢转变。
苏毅抽出坩埚。
滚烫的钢水被倒入一个长条形的泥模中。
一刻钟后，钢锭表面暗淡下来。
苏毅用铁钳夹起那块长达一米半，重达四五十斤的暗红色钢锭，转身走向那台还在不知疲倦起落的水力锻锤。
他将钢锭推上铁砧。
水轮转动，凸轮升起。
咚。
两百斤的巨石狠狠砸在钢锭上。
爆裂的火星像一场流星雨，向四周疯狂喷射。
苏毅死死握着铁钳，在巨锤落下的间隙，快速翻转着钢锭的位置。
咚。咚。咚。
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漫天火星。
卡顾不上包扎伤口，呆呆地看着那个在火雨中操控巨锤的男人。
那是神明在铸造降罚的雷霆。
高碳钢在巨力锻打下变得极其致密。杂质被彻底挤出。
苏毅将逐渐变冷的钢胚再次塞进高炉加热，然后拿出来继续锻打。反复四次。
钢胚终于被塑造成了一把夸张的重器雏形。
这是一把长达一米八的斩马重剑。
刀身宽达半掌，脊背厚实得像一块砖头。没有开锋，甚至边缘还带着粗糙的锻打痕迹。苏毅用那把活动扳手充当卡尺，丈量了重心位置。在刀柄处钻孔，钉入两根磨光的兽骨作为握把。最后用兽筋死死缠绕。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
只有一种纯粹为了破坏而生的工业暴力美感。
苏毅提着一桶冷水，兜头浇在这把暗红色的重剑上。
嘶拉。
大团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淬火完成。
苏毅没有用磨刀石去细细开刃。这种靠重量和加速度砸碎目标的重武器，过于锋利的刃口反而容易卷口崩断。一个大钝角的劈砍面就足够了。
他单手提着这把重达四十斤的斩马重剑。走到还跪在地上的卡面前。
松手。
重剑砸在地上。泥土飞溅。半个剑身直接没入了坚硬的地面。
卡咽了一口唾沫。
苏毅指了指这把剑，又指了指卡。
卡颤抖着伸出完好的右手，握住兽骨缠绕的剑柄。他猛地发力，大吼一声，将重剑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难以想象的沉重感。
卡双手握剑。他感觉自己手里的不再是一块石头，一根骨头。而是一座山。一种只要挥出去就能把前面所有东西砸个粉碎的恐怖力量感，顺着剑柄传遍全身。
他转身，瞄准营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巨大青石。
卡狂奔两步，腰部发力，斩马重剑带着凄厉的风啸声，狠狠劈向青石。
砰。
没有火星，没有刀刃被弹开的震颤。
那块坚硬的青石，就像一块脆弱的土块，被粗暴的重剑硬生生砸成了两截。切面粗糙，周围全是被震碎的石粉。
卡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看着断成两截的青石，又看着手里连一个缺口都没崩出的斩马重剑，发出了如野兽般癫狂的笑声。
有了这把剑，山洞里那些硬皮怪物算个屁。
苏毅看着卡的反应。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指向北方的大黑山。然后用手在脖子前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切动作。
杀光。清场。
那里是他的矿区。任何阻碍生产进度的生物，都必须从物理层面上清除。
卡单膝跪地，双手将斩马重剑平举过头顶。眼神里充斥着极度的嗜血和狂热。
明天一早，大黑山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