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陶土坩埚摆在草地上。
老首领趴在泥土里，口中念诵祝祷。四五十个部落族人学着首领的样子跪伏。
苏毅拿起坩埚，翻转查看底部。食指关节敲击外壁，回声清脆。烧结度达标。
视野右上角跳出淡蓝色字符。
【语言模型校准完毕】
【词库匹配率百分之百】
老首领低语的音节经过系统转译，清晰传入耳中。
“圣火之主，庇佑部族。”
卡跪在侧面，念诵同样的句子。
苏毅试着发音。喉部肌肉收缩，气流冲出声带，发出的只是一阵古怪的闷咳。人类的发声器官与这群高大土着存在本质差别，音轨无法重合。语言障碍只解决了一半。
他放弃开口的打算，直接伸手比划。
指尖点向旁边堆积如山的黑色铁矿石，手掌做出下砸动作。最后指着空地上的十几个坩埚。
卡看得明白，转身大声呼喝男人们干活。
矿石在石锤敲击下碎裂。粉末与石块填满坩埚内部。
黏土高炉底部添足干柴。四个体格最健壮的土着踩踏大型皮囊。气流鼓入炉膛，火焰窜起极高。外层火苗呈现刺眼的亮白色。
苏毅计算着时间。
日晷刻度过半。火候差不多。
苏毅戴上厚实的兽皮手套。手持两根长木棍绑成的简陋夹具，探入炉火中端出一口滚烫坩埚。
泥地表面挖出数十条笔直凹槽，一侧还有几个圆形浅坑。
橘红铁水顺着坩埚口流出，灌入泥模。泥土内部水分被高温蒸发，水汽喷涌。
等待铁水由红转暗。
苏毅砸碎外层焦土。地上多出五根粗大铁条，还有三个带着粗糙锯齿边缘的铁饼。这些铁饼是预留的齿轮粗胚。
他夹起一根铁条搁在巨兽背甲当成的砧板上，右手抡起石锤。
火星四射。
敲打前端，压扁，弯折定型。再将另一根铁条做同样处理。交叠部位凿出穿孔，塞入铁棍敲死两端。
一把铁钳做成。
有了趁手工具，锻打效率翻倍提升。铁钳夹住新烧红的铁块，石锤落下。
老首领拄着骨杖在一旁守夜。
苏毅不眠不休敲打半宿。他在磨一把活动扳手。
这是修机器的本命工具。没有车床车削螺纹，只能用边缘带齿的铁条充当锉刀，在圆柱体上强行挫出蜗杆螺纹，再给活动钳口下方开出齿条。对手部精细控制力要求极高。
破晓时分，金属淬水。
苏毅拿着成型的活动扳手，大拇指拨动中部蜗杆。棘轮传出清晰的机械咬合声。钳口开合顺滑无阻。
手感对了。比那把粗糙的黑铁刀好用得多。
营地外缘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昨天卡派出五名猎手搜寻猎物。现在只有三人跑出灌木丛。
跑在最前面的猎手丢了右臂，伤口用藤蔓胡乱扎紧。后方两人身上全是利爪豁开的血口。
卡提着铁刀迎面跑去。
“林地深处遇到血尾兽，阿达被活吃了。”断臂猎手大声嘶喊。
话音刚落，后方蕨类叶片大面积倒伏。
一只体长七米的生物跃入空地。通体无毛，覆盖暗红细鳞。长尾末端垂着一团长满倒刺的肉瘤。四肢在地表留下深深沟壑。
老首领举起骨杖高呼。女人们抱着陶器往高炉后躲避，壮年男人持骨矛在前方列阵。
卡双手握紧黑铁刀，跨步直迎。
血尾兽速度极快，矮身躲过三根投掷而来的骨矛。长尾横扫千军。
两名土着男人胸前骨甲直接塌陷，横飞出十米撞上巨树。
卡找准时机，刀刃下劈斩在兽背。
铁器切开鳞片深卡入肌肉层。血尾兽吃痛长嘶，反手一巴掌拍在卡侧肋。卡在地上翻滚数圈，铁刀脱手。
血尾兽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直扑卡的喉管。
苏毅动了。
右臂下垂提着活动扳手。蜗杆已被拨动将钳口开至最大。
他适应了此地的高重力。连日摄入高能物质让他的肌肉活性回到巅峰。脚下泥土爆开一个坑。
血尾兽的利齿距离卡的脖颈仅剩半尺。
一只手按住了它的下颌。
前冲的庞大身躯硬生生停滞。血尾兽琥珀色的兽瞳里浮现人性化的错愕。
苏毅另一手抡起扳手。
几十斤重的全铁扳手带着风啸声，精准命中血尾兽颅骨侧面。
骨骼碎裂声极度清脆。
血尾兽半个脑袋当场瘪了下去。尸体横飞，砸地后四肢抽动几下便不动了。
全场死寂。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苏毅甩掉扳手沾染的脑脊液，看了一眼地上的死物。
鳞片硬度不错，能用来制作轻型防具。尾部的倒刺肉瘤里储藏着酸性液体，拆解下来是不错的化学生产原料。
苏毅向刚爬起身的卡招手，手指虚空划过血尾兽的关节处。
拆了。
卡捡起那把卷刃的铁刀，用力点头。带着几个没受伤的男人走向兽尸。经过这场战斗，部族人看向苏毅的目光彻底狂热。那不仅是能造物的神，更是以暴力碾压一切的存在。
苏毅回到高炉旁。
扳手卡进齿轮粗胚的中心孔眼，施加力矩掰扯，测试刚性。材料延展性还差些。
高炉温度必须再往上升，需要焦炭。单靠木柴烧不出高质量合金。
捡起树枝，苏毅在泥土上画出不规则的黑色块状物，并在旁边画了火焰。
燃烧的黑石。
老首领拄着骨杖凑近看了一眼，浑身抖动。他转身指着营地北面极远处的一座高山，嘴里说出一串词汇。
“大黑山，下面全是这种能烧的石头。”
苏毅听明白了。
不用亲自满世界找矿脉。手底下这群土着就是最好的探矿队伍。
等煤炭运回洗选炼焦，便能造出真正的钢材。有了钢材就能拉拔轴承、制作精密切割锯。工业树的根基已经扎稳。
苏毅把扳手插在腰间皮带上。
活儿多着呢。
老首领遣散围观的妇孺，命令男人们处理地上的血渍。受伤的猎手被抬到水边清洗伤口。
医疗条件等于零。那些外伤极容易引发感染，尤其是被野生猛兽抓出来的口子。苏毅看到女人们把捣烂的灰色草叶糊在伤员断臂处。
那是部落土法，能起多大作用只能看命。
苏毅走过去，蹲下身捏起一撮残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任何药用价值，只是一堆富含淀粉的植物叶片，涂在伤口上只会加速细菌繁殖。
伤员疼得满脸流汗，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可是优质劳动力。死一个就少一双手挖矿。
苏毅挥手让涂药的女人退开。解下腰间兽皮水囊，把水浇在断臂处冲洗那些乱七八糟的叶泥。
从营地火堆边缘捡来几块烧白的热木炭，直接按在破裂流血的血管上。
高温烧灼组织。伤员双眼翻白当场疼晕过去。血止住了。
卡在一旁看得大气不敢喘。
苏毅转身找来两根笔直树枝，用坚韧的藤蔓将伤员的断骨部位固定死。随后指向老首领。
做口型发不出音节，苏毅比划一个喝水的动作，再指向高温烧开水的陶罐。
“让喝烧过的水？”老首领试探着问。
苏毅点头。
饮用水消毒，降低内感染几率。高温止血加夹板固定，这是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时最有效的处理方式。
老首领朝后方的族人下达指令，从今往后只能喝陶罐里煮沸的水。
经过这通操作，部落对他的依赖达到顶峰。能打造神器，秒杀凶兽，治疗重伤。这是全能的指引者。
苏毅站直身体。这些原始手段只属于过渡期。
只要齿轮组打磨完成，第一台水力锻锤就能在旁边那条河道里架设起来。有水力驱动，锻造大型钢件不再是奢望。
蒸汽时代的拼图，只差最后那批煤炭。
苏毅抬头看向北边那座轮廓模糊的黑色山脉。这把牌，打得通。
夜深。部族人已睡下。
苏毅靠在树干上，把玩着那把活动扳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维高度清晰。
没有宇宙级别的敌人，没有系统吵闹的警报提示音。有的只是纯粹的物质改造。
用双手把砂石炼成钢铁，把血肉躯体武装成机械洪流。
这是维修工的终极浪漫。
天际双月交叠。
第一批去大黑山探矿的人选定好，明天卡亲自带队。
苏毅合上眼睛。
真正的爆改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