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的目光,从老人佝偻的背脊上扫过,掠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脸。
他能听懂。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被翻译成最直接的指令。
【请您,带领我们。】
这不是请求,是彻底的交托。这个部落,将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全部押在了他这个来历不明的“神”身上。
苏毅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跪在地上的老人,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示意起身的动作。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明白了。神,接受了他们的效忠。他颤巍巍地,在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整个部落,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老人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的目光,扫视着自己的每一个族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里那根黑色的骨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咚!”
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像演练了无数遍。
一个部落的权力交接,就在这片原始的森林里,以一种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
苏毅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登基大典”没什么感觉。
他需要的,是劳动力。
现在,劳动力有了。
他不再理会那群还跪在地上的土着,径直走向溪边。那里,有他前几天就看好的一片区域,泥土的颜色和质地,都与众不同。
老人和卡,立刻跟了上来。
整个部落的目光,也都跟了过来。他们想看,这位新“神”,接受他们效忠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带领他们去狩猎更强大的猛兽?
是赐予他们更锋利的武器?
还是,展现某种毁天灭地的神迹?
然而,苏毅只是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灰色的,带着极强粘性的泥土。
在所有族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开始玩起了泥巴。
他的动作,和部落里那些孩童的玩耍截然不同。他的每一次揉捏,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精确到极致的,工业般的美感。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将泥土里的杂质,一粒一粒地,剔除出去。
卡忍不住了,他走到老人身边,低声问:“首领……神,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毅的双手,那双创造了黑铁刀的,神奇的手。他相信,神做的每一件事,都蕴含着凡人无法理解的深意。
很快,一团质地均匀的黏土,在苏毅手中成型。
然后,他开始塑形。
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因为苏毅捏出的,不是他们熟悉的,用来盛水的圆底陶碗,也不是用来装食物的浅口陶盆。
那是一个圆柱体。
一个底部厚实,器壁笔直,上下一般粗细的,奇怪的,圆筒。
苏毅做完一个,随手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然后,又抓起一把泥,开始制作第二个。
一模一样。
尺寸,厚度,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部落里的人,彻底看不懂了。
就连那个最睿智的老人,也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能做什么?装水会倒,装食物太深,它唯一的优点,就是看起来……很结实。
苏毅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只是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黏土,又指了指自己做好的那个圆筒,最后,他的目光,扫向了那群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孩子。
去,照着做。
一个无声的,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用部落的语言,大声下达了命令。
女人们迟疑着,站了起来。她们走到溪边,学着苏毅的样子,笨拙地,开始揉捏那些黏`土。
一场由“神”亲自发起的,全民制陶运动,就这么开始了。
整个下午,林间的空地上,都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苏毅没有再亲自动手。他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在人群中来回走动。
一个女人做的圆筒,器壁太薄了,他会走过去,拿起那个失败品,毫不留情地,当着她的面,重新捏成一团泥。
一个孩子做的圆筒,底部不平,他会用手指,在那不平的地方,重重地点一下。
没有语言,没有斥责。
但那种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压力,比任何鞭子都管用。
在他的“指导”下,那些奇形怪状的失败品越来越少,地上摆放的,合格的,一模一样的黏土圆筒,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橘黄色的巨月升起。
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了超过一百个,一模一样的,厚壁圆筒。
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陶土军队。
部落的族人们,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是混杂着疲惫,困惑,与一丝丝成就感的复杂表情。
他们还是不明白,神要这么多奇怪的“罐子”,到底有什么用。
苏毅走到那堆陶坯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老人,再次下达了指令。
他指了指那座三米高的土高炉,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然后,他用手,比划出一个更大,更复杂的,建筑的形状。
在那个形状的顶部,他还特意,画了一个烟囱。
老人看懂了。
神,要建一个更大的,烧东西的“炉子”。
而那些陶土圆筒,似乎就是用来放在这个新炉子里烧的。
他立刻安排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们,开始按照苏毅的比划,挖土,搬石头。
苏-毅则亲自上阵,指导他们如何和泥,如何砌墙。
他建的,不是部落里那种简陋的,用来烤肉的火塘。
而是一座,结构复杂,设计精巧的,真正的,龙窑。
有火膛,有窑室,有烟囱,甚至还有用来控制火候的,小小的观察口。
部落的男人们,被指挥得团团转。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结构有什么用,他们只知道,按照神说的做,就对了。
夜幕降临。
一座长达十米的,像一条卧龙般的巨大土窑,雏形已现。
另一边,女人们则在苏毅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风干了半天的陶坯,一件一件地,装进了窑室。
当最后一个陶坯装好,苏毅亲自用黏土和石块,封死了窑门,只留下一个添柴的火口。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整个部落,四五十口人,围在这座奇怪的,像巨兽般匍匐在地上的土窑前,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感觉到,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苏毅走到火口前,将一根燃烧的木柴,扔了进去。
火焰,瞬间在密闭的窑膛里,熊熊燃烧起来。
他没有再用“噬岩者”的脂肪助燃。他只是让男人们,不断地,将干燥的木柴,从火口,添进去。
小火,慢烧。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当清晨的冷辉洒下。
苏毅加大了火力。
风箱被拉动,烈焰在窑膛里咆哮,整座土窑,都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透过那个小小的观察口,可以看到,窑室内部,已经被烧得一片通红。
那些灰色的陶坯,在烈火的煅烧下,正在发生着某种,脱胎换骨的,神奇变化。
部落的族人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待与不安。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
苏-毅才下令,停止添柴。
他用湿润的黏土,封死了火口和所有的通风口。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冷却的过程。
这一等,又是一天。
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当土窑的表面,已经不再烫手时。
苏毅在整个部落,那近乎窒息的注视下,亲手,敲开了那扇被封死的窑门。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股混杂着焦土与火焰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当热浪散去。
窑室内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了每一个人眼前。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窑室里,那一百多个“罐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它们不再是昨天那种脆弱的,灰扑扑的泥坯。
而是变成了一种,青灰色的,坚硬的,表面甚至带着一层天然釉质光泽的,全新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猎人,颤抖着,伸出手,在家长的允许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
入手,温润,沉重。
他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越的,如同金石相击的脆响,在寂静的林间,远远地传了开去。
那不是泥土的声音。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属于文明的声音。
老人拄着骨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那些青灰色的,坚硬的陶器,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浑浊的泪水。
他明白了。
神,赐予他们的,不是武器,也不是食物。
而是一种,足以改变他们整个族群命运的,名为“创造”的力量。
苏毅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已经陷入狂热的信徒。
他拿起一个新鲜出炉的,完美的坩埚,在手里掂了掂。
质量,不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那片连绵的,蕴藏着无尽矿石的山脉。
生产工具,已经准备就绪。
接下来,该点燃工业革命的,第一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