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上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那块幽蓝色的矿石静静躺着，核心深处的光华如同一颗被囚禁的、正在呼吸的星辰。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温度，变得滞重而刺骨。
卡单膝跪地，但头颅高昂，死死盯着苏毅，眼神里混杂着求助和一种源于未知的巨大恐惧。
“铁镐刚碰到矿壁，人就没了，直接碎成冰渣子。”他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神，矿坑最底下，全是这种会发光的石头，整个洞都冻住了。”
周围的族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惊恐地退到十米开外，仿佛那块石头是什么活着的，会吞噬体温的恶魔。
苏毅放下手里的车轴。
他走到铁砧前。
没有恐惧，没有惊疑。
他的目光里，只有一种修理工看到全新、未知、但结构完美的零件时的专注。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铁砧表面凝结的白霜。霜花的结晶形态不是杂乱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有规律的、向外辐射的六角形结构。
这意味着能量的吸收是稳定且均匀的。
他伸出手，但没有去触碰那块石头，而是将手掌悬停在距离石头半尺的空中。一股霸道的寒意瞬间刺透皮肤，手掌的血液流速都为之一滞。
这不是单纯的低温。
这是一种主动的、持续性的、大规模的能量汲取。
一个天然的、固态的、超高效率的制冷核心。
苏毅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营地堆放杂物的角落。他从一堆剥下来的、最厚实的噬岩者硬皮里，挑出最干燥的一块，又找来一大坨凝固的、未经熬炼的巨兽脂肪。
他将厚重的脂肪均匀地涂抹在硬皮内侧，足足涂了三指厚，然后将硬皮对折，反复揉搓，让油脂彻底浸透皮革纤维。
一个最原始的，简陋的，隔热手套，做好了。
老首领和卡等人屏住呼吸，看着苏毅这套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准备工作。
苏毅戴上这只油腻的皮手套，重新走回铁砧旁。
他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块幽蓝色的矿石。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寒意，透过厚重的兽皮和油脂，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掌心。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入手极沉，密度远超钢铁。
他将矿石举到眼前，近距离观察着内部那道流淌的光。那不是简单的发光，而是一种能量在特定晶体结构内，受激跃迁时释放出的可见光子。
在部落族人那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声中，苏毅提着这块“诅咒之石”，径直走向旁边那座日夜不熄的、炉火正旺的土高炉。
卡脸色大变，他想开口阻止，但老首领用骨杖拦住了他。
神做任何事，都有凡人无法揣度的深意。
苏毅没有将矿石扔进炉膛。
他只是站在高炉的进风口，将那块幽蓝的矿石，缓缓靠近那从炉内喷涌而出的、足以熔化钢铁的炙热气浪。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足以扭曲空气的白色热流，在接触到蓝色矿石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瞬间吞噬、湮灭。
没有水汽蒸发，没有温度对抗。
只有纯粹的，一边倒的能量吸收。
甚至连高炉的火光，都因为进风口温度的骤降，而暗淡了一瞬。
苏毅了然。
这东西的能量吸收阈值，高得离谱。常规的火焰，对它来说连“温水”都算不上。
他把矿石拿开，热浪才重新恢复奔涌。
他转身，看向卡。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铁镐的形状，然后在铁镐的木柄上，画了几个层层包裹的圆圈。最后，他指向了旁边那堆浸透了油脂的厚兽皮。
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神，这是要他们给所有的工具，都装上这种能够抵御寒冷的“把手”。
接着，苏毅又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人形，在人形的双手和双脚上，都画上了厚厚的包裹物。
卡彻底明白了。
只要不直接接触，那种恐怖的冰冻就不会发生。
问题解决了。
但苏-毅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手里的蓝色矿石上。
仅仅用来当隔热材料，是对这种完美“零件”的极致浪费。
他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让卡找来一个新烧制的，最厚实的陶土坩埚。他将蓝色矿石小心翼翼地放进坩埚，然后，又让族人搬来大量干燥的，如同海绵般的苔藓，将矿石与坩埚壁之间的缝隙，塞得严严实实。
做好这一切，他又让人取来一根刚刚熏好、还挂着油珠的硬肉条。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苏毅将那根肉条，直接放在了被苔藓包裹住的矿石上。
几乎就在肉条接触到苔藓的瞬间。
“咔咔咔……”
一阵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响起。
那根坚韧的、油脂丰富的熏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接触面开始，迅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不过短短十几秒。
整根肉条，就变成了一根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
苏毅拿起那根冻肉，两手用力一掰。
“啪！”
一声脆响，肉条应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带着冰碴。
卡捡起一截，放进嘴里。
冰冷，坚硬，像是舔一块石头。但随着口中的温度将其融化，一股远比新鲜烤肉更加纯粹、更加鲜美的肉味，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这是……比风干和烟熏，好上无数倍的，保存食物的方法！
老首领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神，又一次，向他们展示了如何利用这个世界的力量。
苏毅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因为“冰棍”而陷入狂欢的土着。
一个天然的、不需要任何能源输入的、零下上百度的稳定低温环境。
这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对金属进行深冷处理，极大地增强材料的强度和韧性。
他甚至可以尝试液化空气，分离氧气。
有了纯氧，高炉的温度将突破临界点，他将能冶炼出这个星球上，从未有过的，真正的合金钢。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座黑色的大山。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
那不是一座矿山。
那是一座尚未开启的，通往更高等级文明的，科技宝库。
他走到那块画着矿车图纸的青石板前。
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图纸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结构更复杂的，由活塞、气缸和储气罐组成的，东西。
蒸汽机。
想要驱动更庞大的机械，单靠水力，已经不够了。
而想要让蒸汽机稳定运行，就需要远超普通钢铁强度的，耐高压、耐高温的锅炉钢。
现在，他有了实现这一切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苏毅转身，对着刚刚品尝完冻肉，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卡，用力一挥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指向矿洞。
而是指向了那座拔地而起，还在轰鸣作响的水力锻锤。
他要做一套全新的，包裹着厚重隔热层的，能够凿开冰封岩层的，采矿工具。
工业化的车轮，一旦开始转动。
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