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森林不再只有危险。
篝火旁,五个土着猎人不再是之前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
那柄新鲜出炉的,通体黝黑的铁刀,被虬髯壮汉双手捧着,像捧着部落里最神圣的图腾。另外四个人,则以一种朝圣的姿态,围在他的周围,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他们的呼吸都很轻,生怕一口浊气,玷污了这件“神器”。
“卡……它,它在发光。”一个年轻些的猎人声音发颤,他指的,是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的那一道冰冷流光。
虬髯壮汉,也就是“卡”,没有理会他,只是用自己粗糙的,满是厚茧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身。
他的动作,比抚摸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还要温柔。
苏毅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能听懂。
这几天的“语言数据采集”卓有成效。他脑海深处那片破碎的星云里,翻译模块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自我修复。虽然他依旧无法发出这些土着的音节,但单向的“收听”功能,已经恢复了。
所以,他能清晰地“听”到,这些人在用怎样贫乏而又狂热的词汇,来赞美他,赞美这把在他看来不过是粗胚的铁刀。
“是神赐予我们的力量。”
“有了它,我们再也不用怕那些林子里的怪物了。”
“神……”
苏毅对这些吹捧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块巨大的甲壳上。上面,用尖锐的石头,刻画着一幅复杂的草图。
那是一套,他准备搭建的,简易的,人力锻造流水线。
从矿石破碎,到高炉冶炼,再到锻打成型,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把刀,只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那个叫“卡”的壮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站了起来,将那柄铁刀,用一块最柔软的兽皮,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然后紧紧地绑在自己的背后。
他走到苏毅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跪下。
他站着,用一种混合着无比崇敬与无比坚决的眼神,看着苏毅。
“神。”他开口,声音嘶哑而郑重,“我要回去。”
苏毅的眼皮抬了一下。
“部落……需要知道您的存在。他们还在挨饿,还在被野兽杀死。我要把您的光辉,带回去。”
卡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营地来的方向,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天空中的双月。
一个朴素的,却又充满了使命感的逻辑。
苏毅看懂了。他脑子里的翻译,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对此不置可否。
他需要劳动力,需要有人帮他挖矿,搬运,搭建他的工坊。一个人,还是一个部落,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只要能干活就行。
他对着卡,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卡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涌上了狂喜。他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伟大的许可,重重地将拳头捶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深深地,对着苏毅,弯下了腰。
第二天一早。
卡带着另一个猎人,背着那柄被奉为圣物的铁刀,踏上了返回部落的路。
剩下的三个猎人,则被他留了下来,继续为神服务。
苏毅的生活,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生任何改变。
他依旧沉默寡言,每天做的,就是指挥那三个已经把他当成天神下凡的土着,按照他画在甲壳上的图纸,搭建那个简陋到可笑的,工业雏形。
挖土,和泥,搭建新的,更大的风炉。
剥取“噬岩者”最坚韧的筋腱,编织成更强韧的绳索。
用那把铁刀,砍伐巨树,制作杠杆和滑轮。
那三个土着做得热火朝天。在他们看来,他们不是在干活,而是在参与一场神圣的,创世的工程。他们甚至会为了谁能给神多递一块石头,而争得面红耳赤。
苏毅则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不允许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
短短三天。
营地的面貌,焕然一新。
一座三米多高的,用黏土和石块砌成的土高炉,拔地而起。它旁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用兽皮和木头搭建的,双人联动的,活塞式鼓风机。
另一边,一个由巨木和杠杆组成的简易起重装置,也已经搭建完毕,可以将上百斤的矿石,轻松吊起。
整个营地,从一个原始的狩猎据点,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粗犷工业气息的,工地。
就在第四天的黄昏。
橘黄色的巨月刚刚爬上树梢。
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不属于这片森林的喧哗声。
正在操作鼓风机的两个土着,动作一顿,警惕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骨矛。
苏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过多久。
一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在了林地的边缘。
大约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和卡一样,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身上穿着简陋的兽皮和骨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与恶劣环境搏斗后留下的,疲惫与麻木。
队伍的最前方,是那个离开了几天的,虬髯壮汉,卡。
他的神情,不再是离开时的郑重与使命感,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传教士,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迫不及待地,要将神的光辉,展示给这些愚昧的羔羊。
而在卡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与周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很老了。
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藏着这个部落几十年的风霜。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握着骨矛或者石斧。他手里,拄着一根用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通体漆黑的骨杖。
他很瘦,甚至有些佝偻。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苏毅却感到了一种,不同于卡的,审视。
那不是信徒看神明的眼神。
那是一个部落的领袖,在评估一个未知的外来者,可能会给自己的族群,带来机遇,还是灾难。
苏毅的心里,了然。
正主,来了。
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个老人的面前。他指着苏毅,指着那头已经被拆解得差不多的“噬岩者”尸骸,指着那座拔地而起的土高炉,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激动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最后,他从背后,解下了那柄用兽皮层层包裹的铁刀,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件无价的珍宝。
整个部落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那柄黑色的铁刀上。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站在高炉旁,赤着上身,浑身只围了一条兽皮,黑发黑眸的,陌生的男人。
那个老人,那个部落的首领,没有说话。
他只是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到了苏-毅面前,停下。
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在苏毅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着。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苏毅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平静地,与这个部落的首领,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黑色骨杖,插在了身旁的泥土里。
然后,在所有族人,包括卡在内,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这个统领了部落几十年的,说一不二的,铁血首领。
对着苏毅,缓缓地,单膝跪下。
他的额头,轻轻地,触碰到了地面上,那片混杂着泥土与草屑的,尘埃。
“神。”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臣服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请您,带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