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下,隔绝了文昌街的午后阳光和人间烟火。
铺子里只剩下黑暗,和一片比黑暗更沉的寂静。
苏毅站在黑暗里,没开灯。
他兜里那个装满了白色粉末的罐头瓶,正散发着一种极度纯粹的能量波动。
这东西不是燃料。
这是规则本身被撕碎后,留下的源码。
手机屏幕亮起,在黑暗中照亮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齐锐。
“苏工,我到街口了。这次,开哪台?”
苏毅的目光,在黑暗的铺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面挂了多年的日历上。
日历还停留在上个月。
“开那台最不讲道理的。”
……
十分钟后。
文昌街尽头,所有正在假装路人的便衣,都听到了那种熟悉的,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引擎轰鸣。
不是麒麟机甲那种安静的悬浮引擎。
是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纯粹为了撕裂空气而存在的,狂暴轰鸣。
一架通体漆黑,造型比任何一款“五虎将”机甲都更加狰狞,更加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十二米机甲,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悬停在了半空中。
它的肩部,没有挂载任何常规武器,而是扛着两门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巨大炮管。
那是天火机甲的简化版主炮。
机甲胸口的驾驶舱打开,齐锐探出头,冲着下面招了招手。
苏毅推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台狂暴的机体。
这台机甲没有正式编号,内部代号叫“祝融”。
设计理念只有一个:把所有用在防御和机动上的能源,全部堆到火力上。
它不讲道理。
就像苏毅现在的心情。
苏毅纵身一跃,被机械臂平稳地接入驾驶舱。
舱门闭合。
祝融机甲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撕开云层,消失在天际。
原地,只留下一条被高温气流灼烧得微微发黑的街道,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写报告的便衣。
……
昆仑山号,炮舱。
当苏毅从祝融机甲上下来时,赵建军和沈擎岳已经等在了这里。
赵建军的脸色很难看,眼里的血丝比三天前更多了。
沈擎岳则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整个科学信仰体系,在过去几天里,被反复推倒,重建,再砸个稀巴烂。他现在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一段代码。
“你拿回来的那个……”赵建军指了指苏毅的口袋,他已经从监控里看到了那个罐头瓶。
“见面礼。”苏毅把罐头瓶掏出来,扔给沈擎岳。
沈擎岳手忙脚乱地接住,瓶子入手冰凉,但里面蕴含的能量,让他感觉自己像捧着一颗正在进行核聚变的太阳。
“这是……这是‘秩序’的残骸!纯度……纯度高到无法计算!”沈擎-岳的声音都在发颤,“它的能量结构,是完美的!这……这根本不应该存在于我们的宇宙!”
“现在存在了。”苏毅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径直走向那台拼凑起来的“考古设备”。
机器还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堆废铁。
他走到机器旁边,打开了一个原本用来安放神格的能源接口。
“苏毅,那个白袍……东西,他没有再出现。”赵建-军跟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监测到,那些被他‘收编’的神,正在重新集结。”
“奥丁,湿婆,毗湿奴……他们所有的神国废墟,都在向奥林匹斯山的方向,进行空间上的‘靠拢’。”
“他们想干什么?”
苏毅把罐头瓶拧开,看着里面那些比星尘更璀璨的粉末。
“用户都迁移到新服务器了,总得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他说着,就把瓶口对准了能源接口。
“而且,他们还得清理一下旧服务器上,那个叫苏毅的,历史遗留问题。”
就在他准备将那些粉末倒进去的瞬间。
嗡——
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任何已知频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声音。
是一首……圣歌。
由奥丁的威严,湿婆的毁灭,毗湿奴的守护,以及数十位神明残存的意志,共同咏唱的,赞美诗。
赞美那个白袍人,赞美他所代表的,“绝对秩序”。
这首圣歌,通过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维度,直接作用于物质世界。
昆仑山号的舰桥,警报声再次炸响!
“报告!舰体结构正在被‘同化’!构成装甲的合金原子,正在自发地,向一种更‘完美’的晶格结构转变!”
“报告!能量回路出现大规模‘熵减’现象!我们的能量输出效率,正在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但是……但是我们无法控制它!”
“引擎……引擎正在熄火!它们……它们认为‘移动’是一种破坏当前完美静止状态的‘混乱’行为!”
赵建军的脸,瞬间白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攻击。
这是“净化”。
那个白袍人,通过他那些新的信徒,在远程,对昆的面山号,这件充满了人类“不完美”智慧的造物,进行一次强制的,版本升级。
他要把这艘战争堡垒,变成一座绝对静止,绝对完美的,教堂。
炮舱里,头顶的照明灯,光线也开始变得柔和,圣洁。
冰冷的金属墙壁,似乎都带上了一层温润的质感。
那首圣歌,还在不断地,拔高。
沈擎岳捂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被那首圣歌重写。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科学公式,正在被替换成一行行赞美诗。
“苏毅……”赵建军看向苏毅,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
那是生命,对于“完美”与“秩序”,最本能的,臣服。
苏毅还站着。
他的脸色也很苍白。
那首圣歌,同样在侵蚀他。
但他兜里那块“世界树的嫩芽”,那个来自上一个文明的启动盘碎片,正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波动,顽强地,抵抗着那股“净化”的力量。
“吵死了。”
苏毅低声说了一句。
他看着手里那瓶即将倾倒的“秩序”残骸,又看了看那台冰冷的“考古设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赵建-军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近乎疯狂的恶意。
他没有将那些粉末倒进能源接口。
他盖上了瓶盖,然后,走到了那台“考古设备”的后方。
那里,是整台机器的……排气口。
一个被他用歼星炮的冷却循环管道,胡乱改造出来的,散热装置。
他打开排气口的外盖,看着里面复杂的散热鳍片。
然后,他当着赵建-军那张已经完全呆滞的脸,把那满满一罐头瓶的,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完美能量。
哗啦一下。
全倒了进去。
像给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浇了一桶液氮。
不,比那更疯狂。
他把一台电脑的CPU,扔进了另一台电脑的电源里。
轰——
整个炮舱,不,是整艘昆仑山号,猛地一震!
那首回荡在所有人脑海里的圣歌,像一张被瞬间卡死的唱片,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锐的爆鸣!
那台“考古设备”,在被灌入了与它自身逻辑完全相悖的“秩序”能量后,非但没有爆炸。
它内部,那块作为“天线”的青铜面具,那颗作为“导航”的,已经死机的洛基数据球,以及那几颗作为备用零件的神王神格。
这些充满了“混乱”、“不完美”和“BUG”的零件,与那股“完美”的秩序能量,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概念层面的……
化学反应。
机器的轰鸣声,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低吼。
而是一种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暴戾,充满了对一切“完美”事物的,极致的,破坏欲。
它活了。
以一种苏毅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被“激怒”了。
苏毅看着那台正在剧烈颤抖,散发着不详红光的机器,脸上的笑容更盛。
“老赵。”
他转过头。
“你见过……会因为跑分软件不兼容,就直接把电脑烧了的CPU吗?”
赵建-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毅没再管他。
他大步走到那张简陋的座椅前,坐了上去。
他的意识,瞬间与这台被“激怒”的机器,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
但这一次,河水不再是璀璨的金色。
而是被机器的“怒火”,染成了一片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暗红色。
“导航。”
苏毅在意识里,下达了指令。
“锁定下一个零件的坐标。”
“我们去……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