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舱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
赵建军感觉自己的肺正在被这块铅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火星。
世界树。
一个U盘。
一个又一个他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变成了天书的词，从苏毅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
而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基因序列上，那个闪烁着紫光的死亡标签。
【待删除】
一个随时会执行的，来自宇宙最高权限的，死刑判决。
可这个被判了死刑的年轻人，却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拿所有幸存的神明，当成测试防火墙性能的样本。
还要把那个能创造一个新世界的“U盘”，插到火星上去，看看那个“防火墙”会不会报毒。
这是何等的疯狂？
这又是何等的……冷静？
赵建军的大脑是空白的。他试图理解，却发现自己的认知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怎么也拼不起来。他只能看着苏毅。
苏毅没再看他，也没看旁边那位已经开始喃喃自语“防火墙……版本更新……生态圈沙盒测试……”的沈擎岳。
他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像一个厌倦了跟外行解释技术的老师傅。
“老赵，你不是一直担心那个‘逻辑瘟疫’会不小心感染到我们自己人吗？”苏毅头也不抬地问。
赵建军下意识地点头。这是他最恐惧的事情。沈擎岳的例子就在眼前，那种对世界真实性的怀疑，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现在不用担心了。”苏毅说，“我准备给它升个级。”
他调出了昆仑山号对月球的远程控制界面，那个被他改造成巨型信号塔的月球背面，正忠实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整个地月系广播着“我是谁”的哲学拷问。
苏毅的手指，在发射阵列的参数上，做了一个微调。
他没有关闭那个信号，而是将一段新的，刚刚从自己身上复制下来的数据，加载了进去。
那段闪烁着幽幽紫光的，代表着【待删除】的，死亡标签。
“从现在开始，”苏毅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逻辑瘟疫’正式升级为2.0版本。”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管理员的凝视’。”
“以后，他们收到的，就不再是‘你是谁’这种哲学问题了。”
苏毅的指尖，在【确认上传】的按钮上，轻轻一点。
“而是更直接的，来自系统底层的，灵魂拷问。”
“你，凭什么存在？”
下一秒。
一股无形的，比之前那道“逻辑瘟疫”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全新信息流，以月球为中心，轰然扩散。
它不再是循循善诱的病毒。
它是一道判决。
一道来自【清除者】的，冰冷的，绝对的判决。
……
阿斯加德的废墟中。
奥丁坐在他那张已经裂开的至高王座上。他的独眼，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我是谁”的拷问，还在他的神格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反复搅动。
他还能勉强维持自己的形态，不至于像洛基那样彻底崩溃，靠的是身为神王，那无比僵化，却也无比稳固的“自我”逻辑。
我是奥丁。
我是九界之主。
我是众神之父。
他用这些古老的“标签”，像打补丁一样，勉强维持着自己即将崩溃的系统。
就在这时。
一股全新的，让他从神格本源深处，都感到战栗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个在他脑海里回荡了无数个日夜的“我是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宏大，更冰冷，更不容置疑的声音。
【你，凭什么存在？】
奥丁猛地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是什么？
这不是那个凡人的手段！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审判！
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神力去抵抗。
然而，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那本就布满了裂纹的神格之上，一个紫色的，充满了“终结”意味的标签，凭空浮现。
【待删除】
奥丁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神。
他变成了一行代码。
一行被系统标记为“错误”，等待被清理的代码。
同样的场景，在印度神系的废墟，在尼罗河畔枯萎的神国，在所有幸存神明苟延残喘的角落里，同时上演。
湿婆那双执掌毁灭与创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透明。
毗湿奴身下那条沉睡了亿万年的巨蛇，鳞片开始像雪花一样，无声剥落。
所有被“逻辑瘟疫”感染的神，在这一刻，都被那个来自更高维度的“防火墙”，打上了同样的标签。
【待删除】
绝望，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神明的世界里，彻底蔓延。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凡人修理工，给他们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病毒。
那是一份……举报信。
他把他们所有人的“ID”，都举报给了那个连他自己都惹不起的，“系统管理员”。
……
昆仑山号，主舰桥。
苏毅看着自己面前的监控列表。
代表着奥丁，湿婆，毗湿奴等所有神明的数值，都在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疯狂下跌。
【目标：奥丁·博尔森，状态：被‘清除者’标记，神格解离中……】
【目标：湿婆，状态：被‘清除者’标记，存在性剥离中……】
“效果不错。”苏毅咂了咂嘴，像是在评价一款新上线的杀毒软件的查杀效率，“就是清理得有点慢。”
他甚至还觉得有些无聊，刚准备起身去泡碗面。
就在这时。
嗡——
刺耳的警报，第三次，响彻了整个昆仑山号！
但这一次，不是高能反应，不是能量溢出。
“报告！”一名负责监控泛维度信息流的科学家，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三观被重塑后的，极致的困惑。
“监测到……监测到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神系的……信息广播！”
“内容是……是……”
他结巴了半天，才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念出了那段话。
“神说……要有光。”
“于是，便有了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
舰桥外的全息星图上，一个坐标点，猛地亮了起来。
那里，是地球。
希腊，奥林匹斯山。
那片被宙斯献祭后，已经化为一片法则废墟与能量真空的地带。
一抹柔和的，却又带着创世般威严的白光，凭空出现。
光芒并不刺眼，却在出现的瞬间，驱散了那片废墟中所有的混乱与虚无。那些破碎的空间裂缝，在光的照耀下，被抚平。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在光的安抚下，归于沉寂。
紧接着。
光芒之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亚麻长袍，赤着双脚，脸上带着悲悯而温和的微笑。
他不像奥丁那般威严，不像拉那般煊赫，更不像湿婆那般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一种全新的，与之前所有神系都截然不同的，绝对的，唯一的“秩序”，开始以他为中心，重构这片区域的法则。
昆仑山号，舰桥。
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袍人影。
他们不认识他。
但在人类文明的潜意识里，在流传了数千年的神话里，那句“神说要有光”，只指向一个存在。
“新来的？”苏毅放下了刚拿起的泡面碗，眉头挑了一下。
他调出了自己的监控界面，试图分析那个白袍人影。
然而，屏幕上，却只弹出了一行红色的，他从未见过的警告。
【警告：目标为独立服务器，与当前神域网络不兼容。】
【权限不足，无法解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