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却又带着刺心的温度。
自从那个午后,洛依苋的生命里闯入了叶无忧这颗“小太阳”。
先前那些围绕着他的恶意谣言与孤立,仿佛真的被那记有力的右勾拳和那根号称“魔枪”的拖把驱散了不少。
那段时间,是洛依苋灰色青春里,唯一一段鲜明、亮丽,甚至带着傻气的开心时光。
(盛夏·蝉鸣)
记忆里的那个夏季,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漫长的暑假刚刚开始。
“喂,洛依苋,别窝家里了,走,哥带你赚点零花钱去!”
叶无忧顶着一头被汗水打湿的微黄头发,穿着洗得十分干净的白T恤,出现在他家门口,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半年的时间,那个中二病黄毛也褪去了一身的“病气”。
“啊?叶哥,挣什么钱啊?我们不还是学生吗?”
洛依苋有些茫然,手里还捧着本没看完的书。
“嗨呀,学生怎么了?跟着哥混,保证是正经门路,吃不了亏!”
叶无忧说着,又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叼起一根在嘴边。
洛依苋看着他这熟练的动作,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还是鼓起勇气小声提醒:
“叶哥,你怎么又抽烟了……明明中二病都治好了的……”
“咳咳……”
叶无忧动作一顿,似乎是因为被提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随即利落地把刚点燃的烟掐灭,手指一弹,烟头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落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哇!叶哥,你这超酷的!直接就弹进去了!”
洛依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哈哈,这很酷吗?”
叶无忧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的!酷毙了好吧!”
“好啦,小事儿,走了!”
于是,两个少年顶着烈日,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经商”。
叶无忧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载着洛依苋,穿梭在城市的各个批发市场与小商品集散地。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给后座的洛依苋讲解着他的“生意”:
“你看啊,这东西在北边那个市场卖这个价,拉到西边那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就能加价这么多……”
“再扣掉咱们进货成本跟运费成本……最后我们赚的那就是纯利润!这就叫信息差!”
道理其实简单,但在那个网络尚未无孔不入的年代,一个高中生能有这样的思路和行动力,已属难得。
洛依苋坐在后座,双手小心翼翼地抓着叶无忧的衣角。
他仰头看着前方那个一边奋力蹬车,一边唾沫横飞讲解的背影,眼睛里冒着小星星。
天哪,叶哥为什么会懂得这么多?
明明都是学生,当其他人还在沉迷游戏、到处疯玩的时候,叶哥已经带着他干这种听起来就很“大人”的事情了!
太酷了!叶哥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路奔波很累,汗水浸透了衣衫,但内心却无比充实。
叶无忧毫无保留地向他灌输着他那些生存之道的经验。
而洛依苋则用他全然的信任、崇拜和偶尔笨拙却真诚的关心,回报以情绪价值。
两个少年,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成了彼此唯一的伙伴。
两个月下来,他们竟然真的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几乎相当于普通大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就连曾经内向寡言的洛依苋,也变得开朗自信了许多,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他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骄傲:
我这个年龄,能挣到这么多钱,当初那些只会欺负人的“猛男”,他们做得到吗?
叶哥……谢谢你……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目光追随着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背影。
(严冬·破碎)
然而,盛夏的炙热终究敌不过严冬的酷寒……
记忆的画面陡然切换,色彩从明快跌入灰白……
大雪飘零,将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白。
“儿子……对不起……爸妈对不起你……”
天台的边缘,一对穿着朴素、甚至带着些土气的中年夫妇,满脸是泪,眼神空洞绝望。
叶无忧冲上天台,寒风裹着雪花劈头盖脸。
他愣住了,他只看到父母正站在边缘,回头对他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度悲伤却又解脱的微笑。
“对不起,儿子,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身影已决绝坠落……
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连那声“对不起”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不要!!不要只丢下我一个人!!”
一个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撕裂了冰冷的空气。
黄发少年如同疯魔般冲上天台,他玩命地奔跑,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可最终,他看到的,只是楼下迅速聚集的人群,以及雪地上,那两个迅速被白布覆盖的、冰冷的轮廓……
那一年,股市雪崩,无数财富一夜蒸发。
许多曾经风光无限的人,背负上沉重的债务,选择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其中包括了叶无忧那投资失败、欠下巨款的父母。
少年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眼神涣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天台边缘走去……
“老叶!老叶!!”
一个清瘦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哭腔
“不要!不要做傻事!!”
洛依苋紧紧抱着叶无忧,仿佛一松手,这个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太阳,就会彻底陨落。
“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哈……为什么?!”
叶无忧癫狂地笑着,眼泪却汹涌而出,混着雪花,冻结在脸上。
“老叶……”
洛依苋只是更紧地抱住他,重复着苍白却唯一能说的话
“我在……我在这里……”
(暖春·债务)
时间艰难地爬行到了春天,但冰雪融化后,露出的不是生机,而是更为残酷的现实。
“叶无忧,由于您的父亲与母亲已不幸离世。”
“而他们生前尚欠有高达千万元的债务,不过有许多人念在你年龄尚小,无力偿还债务,所以有部分人撤销了对你的追还。”
“但是经核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我们判令你作为唯一继承人,需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其生前债务。”
“虽然撤销了不少,但仍有数百万的债务,你……有什么异议吗?”
工作人员冰冷而程式化的声音,在空旷的调解室里回荡。
撤销债务的人固然是好人,值得叶无忧铭记,而继续追债的人也有正当合理的道理,毕竟亏损如此之大。
这个世界终究是真实、不太温暖的。
就这样,这笔超过了九百万的债务落到了叶无忧的肩头。
少年低着头,头发凌乱,嘴唇干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没有异议……我……没有意义了……”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叶……你父母……到底欠了多少?我陪你,我们一起挣回来……”
走出那栋大楼,洛依苋看着失魂落魄的叶无忧,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穷光蛋,欠一屁股债的孤儿,你跟着我有什么用?”
“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可……”
“滚!”
叶无忧突然爆发了,赤红着眼睛对他怒吼
“你他妈的给老子滚!滚啊!!”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用愤怒驱赶着唯一靠近的温暖。
洛依苋被吼得愣在原地,看着叶无忧踉跄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深秋·救赎)
梦境的的最后那个片段,定格在了另一个天台。
秋风萧瑟,吹动着少年微长的发丝。
“老叶!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给老子下来!”
“当年是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是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现在你呢?!”
“你他妈为什么这么自私?!一个人躲到这里,想一了百了,那算什么?!那算什么英雄好汉!!”
洛依苋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满是泪水。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死死抓住了叶无忧的手臂,就像当年那个冬天叶无忧将他护在身后一样。
将他拉下了那个天台……
梦境的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温暖与冰冷,希望与绝望,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旋涡。
榻上的洛依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起了眉头。
眼角不断有新的泪珠沁出,打湿了枕头……
“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