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城繁华的主街上,午后的阳光被城市上方的巨型防护阵法过滤得温暖而不刺眼,均匀地洒在被打磨得光洁的青石板路上。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各种叫卖声、交谈声、灵兽坐骑的蹄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空气里交织着刚出炉的灵食糕点甜香、药材铺的苦涩清冽,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构成了一副繁华的市井画卷。
叶无忧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旁,借着小摊的遮掩,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将心里那股“老洛肯定猫在哪个旮旯偷窥”的强烈感觉给压下去。
他这次出门没有更变任何容貌,而是以他自己的本相出门,他决定跟老洛直接明牌了。
人皮脸换的多了,今天一照镜子,倒是差点认不出自己的本相了。
长时间处于死亡边缘,经过了不少的涅盘之后,叶无忧本相堪称剑眉星目,俊朗不羁,鬓若刀裁,目若朗星,眉宇间自带英气逼人。
虽非玉树临风之姿,却是气宇轩昂,卓尔不群,面庞伤疤累累,却反衬其勋绩昭彰,整体观之,实乃雄姿英发之少年豪杰。
叶无忧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身上这套为了今天,咬牙从箱底翻出来的锦袍。
锦袍料子很是不错,就是上面绣着的大团金线牡丹实在俗气,穿在身上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这是他原本画大价钱买的、用于完美扮演纨绔子弟这个角色用的,到现在也只穿了一次,就是因为发现实在过于瞩目,不太符合他当时隐藏身份假扮的目的。
现在他就是故意穿着这衣服上街来的。
他心里的小剧场已经到了高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兴奋
“老洛啊老洛,让你之前神神叨叨地绑我,还给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不是爱看吗?不是喜欢逗我玩吗?”
“今天哥们儿就当你面‘调戏’你闺女,看你这个当爹的还能不能稳如老狗地缩在后面,我就不信你这都能忍住不蹦出来!”
他压根不知道,就在斜对面一座装修雅致的茶楼二楼,某个视野极佳的雅间里。
借助系统出品的顶级屏蔽符效果,水千愁和东方雪莲正悠闲地品着上好的灵茶,目光牢牢地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
“千愁快看!叶无忧动了!他朝依苋走过去了!”
东方雪莲激动得差点打翻茶杯,一把紧紧抓住了水千愁的小臂,神识传音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他肯定是暗中观察了这么多天,终于百分百确定依苋就是他找的人了!这是要去相认了!啊啊啊!我们盼了这么久的兄弟(?)重逢场面终于要上演了!”
水千愁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但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确是微微掠过了一丝“这块顽石总算被水滴穿了”的淡淡欣慰。
夫妻二人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准备全神贯注地欣赏接下来预定中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戏码。
然而,命运不会根据任何一个人的个人意志而发生改变。
现实的走向如同一匹吃了伟哥的脱缰野马,朝着所有人预料之外的方向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
叶无忧对着旁边光可鉴人的橱窗玻璃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努力扯出了一个他自认为足够轻佻欠揍的笑容。
然后迈着一种六亲不认、风流不羁的步伐,径直朝着那个正在售卖精致灵饰的小摊前驻足观赏的白发身影走去。
他刻意用一种略显浮夸、拿捏着腔调的纨绔语气开了口,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确保目标人物清晰听到,又能让周围三五步内的人隐约捕捉到。
“哟,这位仙子,独自一人逛街岂不寂寞?本公子见你在此流连许久,可是看上了什么心仪之物?不如说出来,本公子买来赠你,博佳人一笑如何?”
说着,他还活学活用地模仿起记忆里电视剧里那些经典油腻纨绔的标配动作。
“唰”
一下抖开了手中那柄为了配套而买的、附庸风雅的折扇,还故意将动作放慢了零,朝着洛依苋肩头垂落的一缕如月华流泻般的莹白发丝轻轻探去。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动作足够冒犯,能精准踩到“女儿奴”的雷区,前世的他可是最了解洛依苋了,这家伙要是未来有个女儿,百分之百会是个女儿奴。
他现在就等着“老洛”怒发冲冠,瞬间闪现,然后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怒吼一声“竖子敢尔”。
啊~
已经将近十几年没听过老洛的声音了~
迫不及待想被骂了~
就在叶无忧靠近的瞬间,尽管水千愁之前为了方便洛依苋“追踪”叶无忧而施加的感知烙印已经消散
但洛依苋自身那种对叶无忧玄而又玄、源自灵魂深处的天然感应立刻被触动了。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随即猛地开始加速跳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就转过了头。
当叶无忧那张无比熟悉,还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坏笑猛地闯入视野,而且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洛依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浪“轰”地一下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和心理准备。
她那白皙如玉的脸颊和敏感的耳朵尖,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迅速染上了一层鲜艳欲滴的绯红。
奇怪……太奇怪了!
明明前世跟叶子这家伙勾肩搭背、互相吐槽拆台、甚至为了抢对方碗里最后一块肉都能打一块,那种自然和熟稔明明是刻在骨子里的。
怎么现在……现在他只是靠近一点,用这种明明前世听着十分怪异、又莫名带着点撩人意味的语气说句话,自己就……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那个前世“都哥们儿”的灵魂仿佛瞬间被封印了,完全没了那种可以直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叉着腰笑骂他“装什么大尾巴狼”的豪爽和气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怀春少女般的羞涩和拘谨,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疯狂擂鼓。
就像是有只惊慌失措的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连带着手脚都仿佛成了刚装上的义肢,僵硬得不听使唤,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显得自然不做作。
她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低下头,试图避开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熟悉眼眸。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绞住了自己雪白的衣袖,将那柔软的布料揉出了一片褶皱。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慌乱,弱弱地飘了出来。
“不……不用了……多谢道友好意,我……我自己看看就好……”
她心里又急又羞,简直快要原地爆炸了!
完了完了!
叶子这个木头笨蛋好不容易主动来找我搭话了,大概率是认出我来了,虽然这开场白听起来很像地痞流氓的拙劣搭讪。
但我这么一副扭扭捏捏、小家子气、动不动就脸红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能跟他一起疯一起闹的铁哥们了。
他会不会因此就彻底认定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从而打消了认出我的念头啊?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在叶无忧的视角里
她这番“羞不可抑”、“慌乱无措”、“我见犹怜”的完美表现,简直就是一个被保护得极好、不谙世事、突然被陌生登徒子骚扰的纯洁仙子的标准教科书式反应!
这更加坚定了叶无忧内心的判断,看!
这反应,这神态,绝对就是被“老洛”那个女儿奴精心呵护、没什么江湖经验的“温室小花”!
叶无忧心里甚至有点小得意,暗搓搓地给自己的临场发挥点了个赞。
“啧,叶无忧,你小子演得真不赖!看来老洛把这丫头保护得密不透风,家教也挺严,看起来挺单纯好骗的嘛,稍微帅一点的帅哥来了就把持不住了,来个黄毛不得给老洛急得团团转,还得教~”
眼见“老洛”居然还没按剧本跳出来阻止,心想可能是火力还不够猛,刺激不到位。
于是决定再添一把柴,把火烧旺点,他倒是不怕眼前的洛依苋会爱上自己,毕竟是“老洛”的女儿,于情于理都不能碰。
对方要真爱上自己了,看在老洛的面子上,他不介意亲自解决此事,然后教育一下小姑娘,不要动不动就喜欢黄毛。
他故意又往前凑近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甚至能闻到对方发间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淡淡冷香。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低沉磁性、魅力十足,实则在外人听来有点刻意油腻的暧昧腔调,继续道。
“仙子何必如此见外?相逢即是有缘,你看这天色尚早,北极光也未至,良辰美景,若是虚度岂不可惜?不如你我寻个雅静之处,共饮一杯灵茶,谈谈风月,聊聊人生,岂不美哉?”
就在叶无忧这句自认为“风流倜傥”、“诚意满满”的邀请最后一个字落下,以为“老洛”就要出手的瞬间。
嗡!
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仿佛瞬间液化成了一堵实质的墙壁,又像是骤然降临的深海重压,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向他疯狂挤压而来,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叶无忧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练习了半天的“纨绔”笑容瞬间被冻结,然后如同劣质瓷器般寸寸碎裂!
他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全部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急速窜上天灵盖,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这如同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是我在流汗吗?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甚至几十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刀锋般、毫不掩饰恶意的目光。
带着审视、警告、鄙夷,甚至赤裸裸的杀气,从街道的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传来。
那些看似普通平凡的路人、旁边摊位后一直眯着眼睛假寐的修士、对面兵器铺门口擦拭武器的壮汉……
甚至斜上方茶馆那些半开的、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窗户后,还有许多如同早已锁定目标的狙击枪射线,齐刷刷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他的背上!
仿佛要将他洞穿!
那些目光的主人,心思各异,有对洛圣心怀纯粹仰慕的,有真心敬佩她无私奉献精神的,甚至可能还有藏着龌龊占有欲的……
但在这一刻,他们仿佛瞬间摒弃了所有前嫌,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牢固且可怕的默契。
我不能得到的,也别想有其他人比我先得到!
绝不能让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长得比我们略帅一筹、举止轻浮的臭小子,玷污/接近/独占我们长鸿大陆公认的瑰宝、未来的希望!
“咕噜……”
叶无忧下意识地、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因为紧张而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里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迅速汇聚成珠,顺着他的太阳穴和鬓角不堪重负地滑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懵懂无知、不小心闯进了布满陷阱和加特林枪口的包围圈的傻孢子。
刚才那点还以为“机智绝伦”的激将法的小得意和恶作剧心态,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死亡凝视碾得粉碎。
长时间因为处于死亡边缘带来的求生欲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这这他妈跟老子预想的剧本完全背道而驰啊!
“老洛”没被他炸出来,怎么先把这么多画风迥异、但目标一致的“护花使者”给招惹出来了?!
这北极星城的城管……啊不,执法队呢?
都放假了吗?!
忽然间,叶无忧脑子里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意识到一个被他之前忽略的、极其严重的问题。
在他自己构建的逻辑里,洛依苋是“老洛”(水千愁)的女儿,而“老洛”原原本本的就是北极星宫地位尊崇的圣子。
既然洛依苋敢在这座高手云集的北极星城里,不像他这样每天换三张脸、小心翼翼隐藏行踪,反而如此悠哉游哉、毫无防备地独自逛街……
那是不是说明……
洛依苋的身份早已在北极星城上层乃至民间公开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圣子家的“千金大小姐”?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现在这作死的行为,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在公然调戏、亵渎圣子的爱女?
这他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等着被圣子的拥趸和星宫的执法队活剐了吧!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其实更多是源于洛依苋自身“洛圣”这个名头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力和那些心思各异的“护花使者”。
与他想象的“圣子之女”身份关系不大,但造成的效果却是殊途同归,就跟数学老师说的,过程全错,结果全对一个道理。
而在他面前,原本因为羞涩而低着头的洛依苋,也因为周围空气骤然变得凝滞沉重、以及叶无忧突然身体僵硬、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的异常状况,疑惑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叶无忧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拉去砍头的狼狈模样,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发生什么事了?
叶子怎么突然变成这副德行?
刚才不还好好的在……在搭讪吗?
因为各种威压都是朝着叶无忧来的,洛依苋自然不知道什么情况。
远处,茶楼雅间里,正准备好纸巾打算看“感人相认”大戏的水千愁夫妇,也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搞得齐齐愣了一下。
东方雪莲眨了眨她那双漂亮的、此刻写满困惑的大眼睛,头顶柔软的白色“猫耳”仿佛都因为不解而轻轻抖动了两下。
“呃……千愁,情况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这气氛怎么感觉像是要打起来了?”
水千愁看着下方街道中央,那个瞬间成为全场焦点、身体仿佛被无形压力钉在原地的叶无忧
又用神识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如同护崽猛虎般、眼神凶狠、蠢蠢欲动的各方视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灵茶,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和看穿所有的平静,淡淡地回复道
“看来,叶兄估计是彻头彻尾地理解错了我们之前给予的提示,貌似凭借着他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独自琢磨并选择了一条……嗯,非常别致、且效果极其‘引人注目’的‘求证’路子。”
“只可惜,叶兄似乎并没玩过灵幕,并不知道洛依苋的名头,‘洛圣’在这北极星城,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拥有何等恐怖的无形号召力,这下好了,又有乐子看了。”
此刻的叶无忧,可谓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难怪“老洛”并没有出台,合着是并不觉得自己女儿会被黄毛拐跑,而是护花使者多到爆炸,只要有人想欺负洛依苋,立马就会有不少喜欢出头的“龟兄”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