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无忧一步踏出那幽暗的通道,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赫然站在了一条熟悉的、略显狭窄的巷道里。
四周不再是冰冷的岩石和无尽的黑暗,而是钢筋水泥构筑的都市丛林。
抬头是交错纵横的电线,耳边是远处传来的、模糊而持续的城市噪音。
“这里是……地球?”
巨大的震惊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回头望去,想要确认来时的路。然而,身后哪儿还有什么通道?
只有一堵布满湿滑青苔和陈旧涂鸦的砖墙,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他刚刚就是凭空出现在这巷子里的。
“不对……这感觉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双眼,仔细感知周围的一切。
没有灵气……
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都感应不到。
相反,鼻腔里充斥着的是城市角落特有的、混合着垃圾腐臭和潮湿霉菌的味道。
远处传来清晰的人声、车辆驶过的噪音、以及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节奏感强烈的流行音乐……
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前世记忆中的城市景象不差分毫!
叶无忧缓缓睁开眼,心情复杂难言。
他尝试着迈开脚步,沿着巷道向外走去。
然而,越是融入这“熟悉”的环境,他的思维就变得越发混乱和模糊。
关于修仙界、关于北洲、关于刚刚的经历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擦拭一般,迅速淡化、褪色,最终变成一片空白。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份突如其来的恍惚,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他遗忘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
“唉?”
他站在巷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茫然,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自然地拍了拍脑袋
“哦,对了,今天学校放假了!正好可以拿时间出来,跟老洛去那什么漫展玩。”
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向着记忆中最近的轻轨站走去。
思维顺畅得没有一丝滞涩,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混乱才是真正的错觉。
因为靠近高铁站,沿途有不少拿着行李箱的旅客,也有许多热情的民宿阿姨,操着本地口音,见他也拿着行李,就问:
“小伙子,住宿不?便宜又干净!”
叶无忧像从前一样,微笑着,一个一个地礼貌回绝:
“谢谢阿姨,不用了,我本地人。”
忽然,他目光下移,看到了自己手中不知何时,也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咦?箱子?”
他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提着箱子了?”
但这份疑惑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脑海中自动生成的“合理”解释覆盖了。
“哦,对,放假嘛,从学校回家,正常。”
“哈基米~南北绿豆~哈……”
一阵魔性的手机铃声响起。
叶无忧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洛依苋”的名字,熟练地接听起来。
“喂?哦,老洛啊……嗯,我已经到轻轨站了,快到家了。话说你明天到底要跟我说啥啊?还非要去漫展上才能说……惊喜?神神秘秘的。行吧行吧,到时候再说。”
买票,过安检,挤上略显拥挤的轻轨车厢。
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死死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避免与陌生人有不必要的视线接触,尤其是背对着集美们,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练成保研丹。
“话说……我是不是忘了点什么重要的事?”
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疑虑,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周遭嘈杂的环境和手机里推送的信息洪流所淹没。
叶无忧并不知道,此时,在这片由阵法构筑的“现实”之上,虚空之中,正有一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穿着朴素灰衣的小老头,透过层层空间壁障,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有点意思……”
小老头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没想到啊没想到,在我这缕残魂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居然还能在这鬼地方,遇到一个来自地球的老乡……”
他身形一动,如同羽毛般缓缓降落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奇异的是,周围熙攘的人群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小老头站在街心,大袖看似随意地一挥。
下一刻,他脸上的皱纹迅速抚平,佝偻的身躯变得挺拔,瞬间从一个耄耋老者,变成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只是眼神深处,还沉淀着与外表不符的沧桑。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城市。
从远处看,他彻底融入了人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顶多是一旁的路人会对他传来奇怪的眼神,仿佛在看莫名其妙的人。
“好怀念啊……地球上这个不用整天打打杀杀、担心被人杀人夺宝的华国……”
他深吸了一口……
嗯,混合着汽车尾气的空气,还有街边传来的烤肉香气。
真香啊……
“这里……是山城吗?这地形倒是挺像。”
…………
凭着肌肉记忆,叶无忧拉着行李箱,走到了自家小区楼下,熟练地坐上电梯,停在一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却因为手上莫名的颤抖,反复捣鼓了几下才对准。
“咔嚓。”
门开了。
一股温暖而熟悉的饭菜香味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世界的冰冷。
“无忧,回来啦?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妈特意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一位系着围裙、面容慈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的中年妇女(叶母)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客厅的饭桌前,一位气质沉稳、面容与叶无忧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手机,看向门口的儿子。
虽然没有多说话,但那目光中的关切和隐隐的笑意,却是叶无忧记忆中父亲表达爱意的方式。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最温馨的场面,一模一样。
叶无忧站在门口,看着这无比熟悉、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画面,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湿润,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爸……?妈……?”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大脑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被牢牢封锁的东西,正在剧烈地冲撞着,试图破土而出。
看到儿子竟然站在门口掉眼泪,叶母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纸巾,语气充满了担忧:
“无忧?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跟妈说说!”
叶父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头微微蹙起,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密切关注着儿子的状态。
叶无忧赶紧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们了……”
叶母闻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边帮他擦着没抹干净的泪痕,一边数落道: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要是真受委屈了可别憋着,回家跟你爸你妈说!再不济,你爸不也在这儿吗?他是你爸,也是男人,你们男人之间有些话也好说。你要是有啥心里话,妈不懂的,你就跟你爸聊!”
母亲越是这般温柔体贴,叶无忧心里那股没来由的酸楚和难过就越是汹涌。
他几乎是抢似的从母亲手里拿过纸巾,然后推着她的肩膀往厨房走,试图用行动掩饰内心的波澜。
“好啦,妈!咱们快去吃饭吧!再这样下去,您做的红烧肉该凉了,那多可惜!”
“呦?”
叶母被他推着走,忍不住回头笑道。
“你这臭小子,以前不总是‘老妈’、‘老妈’的叫吗?今天怎么这么乖,改叫‘妈’了?”
“哎呀,吃饭最大!吃饭吃饭!”
叶无忧强行转移话题,将母亲推进了厨房。
在接下来的饭桌上,叶无忧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与父母有说有笑,分享着他脑海中自动补全的“学校”里的趣事,仿佛真的只是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学期归来。
饭菜很香,家的味道分毫不差,但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和莫名的悲伤在隐隐作痛。
在叶无忧家小区的楼下,花坛边缘,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青年,正悠闲地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秘雪冰城”,慢悠悠地喝着。
他望着叶无忧家所在的楼层,微微叹了口气。
“唉……这孩子,潜意识里构筑的家庭场景这么温馨,看来现实里……其实也挺惨的,不是吗?”
这青年,正是之前那个小老头。
“本来还想着,如果是个心术不正的夺舍了也就夺舍了,结果是个身世可怜的老乡,还是个挺重感情的人……这下倒不好下手了。”
此刻叶无忧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虚假的,是由他,北极真君,亲手布置的强大幻阵所演化。
他真正的身份,正是长鸿大陆悠久传说中,五位成功打开灵界通道、登临绝顶的强者之一的北极真君!
“这个‘万世沉寂’大阵,是我的金手指——‘千变万阵图’里记载的第七重核心大阵的超级简化版。”
(不是千恋万艹化哦,doge.)
北极真君吸了一口冰饮,暗自思忖
“它能挖掘闯入者内心最深处、最强烈的渴望,并以此为核心构建幻境。渴望越强烈,幻境就越真实,越难以挣脱。”
“现在看来,这小子最渴望的,是亲情的温暖,以及……嗯,似乎还有一份很深厚的友情?不确定,再观察观察。”
说罢,北极真君将杯中最后一点饮料喝完,手指一弹,空杯子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了……
五米开外的一个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哎哎哎!我日你个温桑老汉!你个龟儿子!眼睛长到屁儿上了咩?!乱扔垃圾!没看到垃圾桶就在旁边啊?!”
一位正在附近打扫的清洁工大爷顿时火冒三丈,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杵,中气十足地用方言开启了“教育模式”,唾沫横飞。
北极真君被骂得一愣,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小跑过去,乖乖把杯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的回收桶里。
即便如此,大爷依旧气不顺地又念叨了他几句。
“唉……”
北极真君看着骂骂咧咧走远的大爷,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而怀念的笑容。
“看来我也是真想地球了啊……明明我活的岁数比他几万辈祖宗加起来都大了,听到这熟悉的乡音骂我,居然还觉得……挺亲切?真是怪哉。”
他摇了摇头,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火焰,将地上遗留的包装残屑彻底气化,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刚刚走出不远、还回头想再瞪他一眼的清洁工大爷,猛地看到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对着北极真君消失的地方连连作揖,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有怪莫怪”之类的话。
“嗯,这幻境细节还挺逼真,连路人的反应都这么真实。”
已经遁入虚空的北极真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第一次亲身体验自己布置的这个顶级幻阵的效果。
“话说回来……”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无数空间壁垒,望向了不可知的宇宙深处,
“我的本体当年……,究竟是怎么陨落的呢?”
他并非北极真君的本体,只是本体在毅然“飞升”前往灵界之前,不惜耗费巨大代价,秘密留下的一缕承载了部分记忆和意识的元神分身。
目的,就是万一本体在星空遭遇不测,还能借此寻得一线重生之机。
只可惜,他在这绝地等待了无尽岁月,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合适的“载体”,却发现是个来自地球的老乡,而且看心性,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唉,算了,夺舍老乡……这事儿有点缺德,还是再看看吧。”
北极真君的残魂暗自嘀咕着,目光再次投向了下方那片温馨而虚幻的居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