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了树影，洒在了崎岖山道上。
叶无忧和霍腾一前一后地走着。
霍腾那身不太合身的裙袍下摆，已经被山路上的荆棘勾破了好几处。
而且它的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
介于直立行走和四肢着地之间，时不时需要用手撑一下地面。
“啧，麻烦。”
霍腾前爪拍开了一块的碎石，低声抱怨。
而后略带一丝不好意思地问叶无忧道。
“叶兄，话说，你上次给我封号，到底扣了多少气运？”
“我感觉从昨儿个起，似乎没遇见半点好事。”
叶无忧走在前面，闻言脚步微顿。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三分之一吧。”
霍腾一惊，它知道讨封会消耗别人的气运，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
“啊？哥们用了你这么多气运？”
“难怪……那现在咱们两个的气运加起来，估摸着也就不会饿着肚子了……对不起哈。”
“嗨，都几把哥们。”
叶无忧摆了摆手。
但经过了霍腾这么一提醒。
他忽然发现。
之前气运大减，但是在老洛身边，所以没有感觉到运气有多差。
现在离开了老洛，这种气运下降的感觉非常明显。
显然是老洛的锦鲤气运顺带影响了他，没让他吃到什么瘪。
而前几天给霍腾封号的瞬间。
那种冥冥中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从他身上剥离的感觉非常明显。
整个人都虚了三分之一。
（方长：嗯，你说，我听着呢）
这几天路上的所见似乎也印证了这点。
跟着霍腾那比他灵敏的感知。
途经经过了几处灵气比较充沛、很容易生成低阶灵草的地带。
结果跑过去只看得见被野兽啃食过了，剩一大片没有灵性的草根。
或者偶然发现一株隐隐散发着灵气的灵草，结果凑近一看。
主干被虫蛀空，灵气早已溃散。
他跟霍腾两只人，愣是靠着气运“互补”，一路吃瘪。
虽不说没有收获，但基本上都是些补气血的寻常药材。
最好的一株入了阶的。
还是叶无忧最熟悉的、活血丹的原材料——活血草，
霍腾扯了扯过于宽大的袖口，又瞥了眼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重重叹了口气，拉回了叶无忧的思绪。
“唉，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有些迷茫了。”
“现在又不安全，而且那些强大的弑生兽应该是被化神真君拦住了，不然不敢想现在该有多乱。。”
叶无忧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两侧山林，神识如细网般谨慎铺开。
虽然炼气一层的神识范围有限。
仅能覆盖周身几米，但聊胜于无。
按正常的思路。
筑基期修士已能初步御使灵力托举自身，实现低空短途飞行。
可霍腾走的是精怪讨封的路子。
还没渡金丹劫的情况下，就是个半人半兽。
妖兽最擅长的乃是肉身。
对灵力的精细操控远逊于正经人类修士。
加上刚筑基不久，境界未稳，飞行之术暂时是别想了。
只能靠这双腿徒步。
而且这山路越来越难走了。
林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黑色的、质地酥脆的怪异岩石。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腐叶的闷臭气味……
嗯？
不对劲，正常树林是这样的吗？
霍腾忽然停下，鼻翼微动，黄褐色的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虽然叶无忧以为这是上古时期的某种特殊地形。
但是霍腾可是在这里活了将近百年的。
“叶兄。”
它压低了声音，爪子指向左前方一片嶙峋的怪石。
“那边……有东西。很淡，但是……让人不舒服。”
“啊？那你不早说，我还以为是进入特殊地段了。”
叶无忧凝神感知，同样谨慎了起来。
炼气一层的神识虽然感知不到什么。
但是那股浓郁到几乎溢出来的冰凉、枯寂。
以及【死】的气息却是带着一股目的性，冲着他们来了
那气息与叶无忧在原本时间线上，曾经拥有过的气息几乎快要相同了。
这让他有些隐隐发凉。
【死亡法则烙印雏形】的气息
“嗯？那边的东西也察觉到我们了？！”
霍腾惊呼。
“这气息是弑生兽！”
那两道气息越来越近。
穿过了破败的朽木，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
说不出是哪种生物的轮廓，肢体扭曲得极不自然，呈人立状。
体表没有皮毛，覆盖着一层暗红色、不断渗出粘稠液体的肉质层。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颅。
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布满了细密利齿的巨口。
在它们的颈侧、背脊、关节处。
镶嵌着数颗大小不一、浑浊呆滞的“生灵眼眸”。
那些眼眸无规律地转动着，偶尔聚焦到叶无忧和霍腾身上。
其流露出的纯粹、对“生”的饥渴与憎恶毫不掩饰。
“卧槽！听说过长的奇怪，但没想到这么恶心啊！”
霍腾人立而起，爪中有类似于金刚狼的锋利骨爪缓缓长出。
这是它的妖兽本命神通。
被霍腾亲切的称为【骨质曾生爪】
它的肉身越强，骨爪越硬越锋利。
不过霍腾靠着远比叶无忧修为更高的视力，发现了它们似乎受了伤。
暗红的肉质上有几道泛着灰败气息的剑痕，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愈合着。
看样子，它们一开始还在逃命。
但是叶无忧和霍腾的出现，吸引了它们的“目光”。
那两颗头颅在确认了他们只有两只人后。
所有的“生灵眼眸”瞬间齐齐锁定过来。
那目光并非野兽的凶暴，而是一种更令人骨髓发寒的凝视
它们想要用他们的死亡填补自身的残缺。
“叶兄！盯着剑痕攻击！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三层！”
霍腾低吼一声，身体伏低，而后闪身攻击。
两只弑生兽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敏捷弹射而起，直扑两人。
它们动作间带着残影，口中滴落的粘液落在灰黑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不像是物理的腐蚀，而是……
【死亡定义】
叶无忧心跳加速。
这具名为“小傻”的身体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具身体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法则烙印的认可，空空如也。
但是那种死亡法则的熟悉感，让叶无忧惊疑。
难道说……所谓的诡异。
就是因为它们的死亡法则是修仙界的人们难以理解，所以说是诡异？
战斗猝然爆发。
霍腾凭借筑基期的肉身力量和速度，强行缠住炼气八层的那只。
得亏靠着骨爪的攻击距离，让霍腾没有直接接触弑生兽。
那骨爪刺入弑生兽的瞬间，直接被【腐蚀】
“卧槽！叶兄，你等我一会儿！这玩意有点难杀！”
这种感觉，让霍腾忌惮不已，不敢硬打。
叶无忧面对另一只更为狼狈。
炼气一层的灵力微薄，攻击乏力。
哪怕他调动了记忆中的战斗技巧，利用地形周旋。
但预想中许多能轻松躲开的攻击都是险而又险地才避开了。
这就是曾经拥有了强大力量后，再落下神坛的不协调性。
再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扑击后，他踉跄后退，背靠一块巨岩。
弑生兽颈侧一颗拳头大的眼眸死死盯住他，巨口张开，一股吸力传来。
叶无忧顿时感到周身一暖，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流逝。
就在这时，一道沉寂许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身体里突然没有了生死法则烙印……】
死逸笙！
叶无忧心神剧震。
不愧是修仙界。
哪怕意识穿越后，自己原来身上的任何法则都没有带过来，但心魔依旧带过来了。
“所以你能先闭嘴嘛？打架呢，等一会儿你再来干扰我。”
【……】
【粗俗，你知道，为何我瞧不起你吗？】
“你妈的，你们心魔是傻逼吗？这时候干扰我？老子死了你也别想活。”
叶无忧火气很大，打架呢！
好歹也是自己的心魔，结果这家伙这么蠢吗？审时度势都不懂
【……】
【你听我说……】
“你说你妈！”
【哎……】
“你哎你妈！”
说着，叶无忧抓起了一旁的尖锐石子，撒向弑生兽的眼睛。
虽然石子被腐蚀了，但却给了他一瞬可以变换位置的时间。
【虽然你这具身体没有死亡法则烙印，但有我在，你可以吸收它们】
叶无忧一愣。
吸收？
这些畸形的、充满污染意味的死亡法则雏形？
他仅仅是几个回合，就已经落了下风，吸这种带着腐蚀性的东西，不会死吗？
“你教的办法，你告诉我，为啥。”
【死能带来极致破坏，亦能，带来逢生的契机】
【总之你只管吸收它，我帮你掌控吸收的力量】
叶无忧脑中飞速权衡着这句话。
之前他掌控生死神体，之所以能相对平衡。
是因为体内同时存在着“生”与“死”两种法则，相互制约，形成微妙循环。
如今这具身体空空如也，若贸然引入“死”之法则，哪怕只是雏形……
没有“生”之法则制衡，后果不堪设想，恐怕就着了这心魔的道……
而且从这些纯粹蕴含着【死】的弑生兽来看。
掌握不了死之法则，最后大概率会成为这种散播【死亡】的怪物。
或者直接生机枯竭而亡。
【你在思考利弊，说明你需要它，听我的】
死逸笙的声音仿佛带着钩子，精准地插入了他思绪的缝隙。
【你在思考，说明你想过要用它的力量。寻那女孩，对吧？】
叶无忧呼吸一窒。
眼前闪过洛依苋银发蓝眸的笑颜，随即又想到了她可能身处的险境。
羽化神朝，极阴公主，兄长逼迫，自杀……
万一……老洛是比他更早穿越……
那自杀的……
人就是这种生物。
明明没有考虑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十分放松的。
一但想到了某些最坏的可能，那么这种情绪就会被无限放大。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按部就班修炼，何时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确认事实、或者去保护洛依苋？
这吸收死亡雏形的方法，无疑是捷径。
但也是险径，甚至是绝径。
“所以，我这样做，对你肯定有好处吧？”
叶无忧在意识中冷冷反问。
“是让你恢复力量，好控制我，还是……”
【自然是为了控制你】
死逸笙回答得十分直白。
【但……我也是为了与祂汇合，祂突然间到了那个女孩的身上，我离不开祂。】
“祂是……？”
【跟你所珍视的那个人一样，你也不陌生，就是生】
死逸笙的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类似人类的温和波动？
【当然，我们的关系，很纯洁，不像你们两只人一样，经常叠在一块，不是她在上面，就是你扛着她的腿……】
“咳咳，可以换篇了，说正事。”
“不过……挺好奇的，这又是你们心魔的哪一种骗人手段？”
【啧】
死逸笙似乎有些不耐
【你随便捏死一株植物。植物死了，也是‘死’。我让你感受一下，我和祂的羁绊。】
叶无忧皱眉，不明所以。
“卧槽，叶无忧，你那边啥情况，怎么你那只突然不动了？！救救我啊！”
此刻霍腾那边传来一声痛呼。
他分神看去。
只见霍腾有一只前爪已经垂了下去，流出的血液颜色迅速变成了灰烬。
不能再拖了！
尽管满心怀疑，叶无忧还是依言。
他俯身在脚边岩石缝隙旁。
伸手打算掐断一株顽强生长着的灰绿色无名小草……
“哈哈，我魔尊方长！终于成功领悟了死亡！”
“老子从迷失的混沌中成功走出来了！哈哈哈！虽然转生成了一株草，但我总有一天……”
“啪叽。”
草断了。
同一时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或者说“信息”。
跨越了不知多么遥远的空间，骤然拂过了叶无忧的意识。
温暖、蓬勃、包容万象……那是【生】的气息！
而且，在这浩瀚的【生】中，他清晰地辨识出了一缕独一无二的波动
洛依苋！
这感觉只是短短持续了一刹，便如潮水般退去。
但已足够在叶无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死逸笙……没有骗他？
【如何？这就是我与祂的羁绊啊！】
“我该怎么做？”
叶无忧不再犹豫，于心中沉声发问。
为了尽快确认洛依苋的安危，可以拥有足以应对危机的能力。
哪怕是与虎谋皮，这险也得冒！
【吃掉它】
“没骗我？”
【骗你死妈】
（死亡大道：？）
“你有……”
【有】
死逸笙话音刚落。
叶无忧目光一厉，看向了那只重新恢复了意识，扑来的弑生兽。
霍腾正拼死拖着另一只，形势早已岌岌可危。
他深吸一口气，在霍腾惊愕的目光中。
不退反进，主动迎向了那只弑生兽！
那只弑生兽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仿佛在说：
吼吼？不仅没有逃走，反而还向我走了过来吗？
在即将被利爪贯穿的前一瞬，他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右手并指如剑，凝聚起全身微薄的灵力。
直接贴身刺入了弑生兽颈侧一颗最大的“生灵眼眸”之中。
“噗嗤！”
粘稠冰冷的浆液迸溅。弑生兽发出了无声的剧烈痉挛。
与此同时，叶无忧无视了手掌的【腐蚀】，依照死逸笙的说法。
直接握住了那只割下来的眼眸，狠狠咬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