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永川野心勃勃,觉得区区一个下放地根本就困不住他。
他大笔一挥写了好几封联络感情的信给上一世的至交好友。
让女儿把信邮递出去后,他就开始对着日历数日子。
按照距离的远近,算着好友们回信的时间。
就这样,算了一天又一天。
最开始,他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就连挑粪的时候,因着心中有盼望,他走路都带风。
气势更是昂扬,和一众被下放的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区别开来。
为此,还得了农场主任的表扬,给他树成了典型,说他是积极改造分子,让其余被下放的同志都向他文永川学习。
这其实就有点儿荒谬了,什么叫积极改造分子,在文永川看来,这名头可太埋汰人了。
他瞪眼瞧不上这样的荣誉。
更瞧不上被这样的荣誉激励得也开始积极劳动的那群人。
私下里,他对这件事的评价就一句话——夏虫不可语冰!
他的眼界,和农场这群土鳖的眼界不在一个地方。
要不是重生回来的时机不对,害他龙困浅滩,这群人一辈子都挨不上他文永川的边儿。
他想着,等他老友发力,帮他在这农场混个干部身份。
他就算是暂时解脱了。
就再也不用和这群蠢货虚与委蛇,玩这种虚头巴脑的荣誉游戏了。
没错,在等回信的最初阶段,文永川就是这么想的。
傲气得很。
但之前也说了,自从信寄出去后,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再昂扬的精神也经不住这样的空耗。
他想的再美好,也敌不过好长时间过去他一封回信都没收到的事实。
所以经过最初的期待和振奋,在意识到事与愿违后,文永川直接黑化了。
没错。
就是这么直接。
到底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他不会蠢到问闺女是不是没把信寄出去或是寄错地方了。
那根本不可能。
那些信有多重要,他全家都知道,所以在寄信方面,不可能出一点岔子。
既然信没有出岔子,现在他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可想而知,这‘岔子’到底出在了什么地方。
出在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上呗!
……
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文永川整个人隐在阴影里。
气压极低。
他说:“到底是人走茶凉,不对,该说人性果然让人失望。”
小文抿了抿唇,小声说:“所以我之前才说温慕善这个时候能帮我们,太难得了。”
“以前和咱家常走动的人家,现在都恨不得离我们远远的。”
“你看就连咱家亲戚,打秋风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上赶着,后来一听说咱家出事了,从出事到现在,你们还见过哪个亲戚上门?”
人性这个东西,小文早就看透了。
文永川闭了闭眼:“不一样。”
他以为……他找的这些人不一样。
这可是上辈子和他互相扶持照应了一辈子的至交好友啊。
说句不好听的,关系可比老家那些只会吃他白食的穷亲戚好多了。
他以为这样的关系是能靠得住的。
哪怕这辈子还没有扶持一辈子,可那也互相照应挺多年了。
文永川一直坚信他们这些人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是灵魂层面的共鸣,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共振。
是见解和理想全都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是挚友。
可惜现实狠狠给了他一个又一个耳光。
每一封石沉大海的信都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原来……没有什么不一样。
人都一样。
都是捧高踩低,趋利避害。
上一世他们之所以能互相扶持当一辈子的至交,或许不是感情有多深厚,而是上辈子净同甘了,压根没有‘共苦’的机会。
文永川抹了把脸:“共苦……呵呵。”
他这甚至都算不上共苦。
他只是想让那群老友在这种时候拉他一把,照拂他一下。
没让他们帮他平反,也没提过分的要求,没说让他们想办法捞他回去,结果这都不行。
他引以为傲的深厚友情,遇上事了,竟然比纸都脆。
破败漏风的小屋内一时间满室寂静。
良久。
文永川开口:“语诗,还是同样的地址,再帮爸寄几封信。”
“啊?”文语诗一时没反应过来。
文家大哥倒是意识到了什么,张张嘴喊了一声爸。
对自己大儿子摆摆手,文永川说:“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既然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他慈爱的眼神落到自己懵懂的小儿子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况且……小明的身体也不好再拖下去了,再拖,就要把孩子的一辈子给耽误了。”
病这玩意,肯定是早治早好。
小病拖时间长了都能拖成大病,更何况他小儿子的肺病光是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有多严重。
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带小儿子治病去。
“没时间和他们来软的磨了,听我的,再寄信,这回我态度强硬点,吓唬吓唬他们!”
……
又是一封封的信被寄了出去。
又是一天接一天怀揣着期待的等待。
好在这一次,收信方没让文家人等太久。
那些信没像上一批信那样石沉大海溅不起一丝波澜。
因为很快,文永川的老友们就用实际行动表明了——
文家人寄给他们的信,他们已经收到了。
……
当小文再一次打通关系摸进农场探望她家里人的时候。
看见的。
就是三个并排躺着,气若游丝的重病号。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爸?妈?大哥?!”
“你们……你们怎么这样了?你们别吓我啊?”
她双腿发软,踉跄着扑到床边,想查看家人情况,却发现他们虚弱到她连动都不敢乱动。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是不是吃错东西了?我去给你们找大夫。”
“没、没有用。”文永川拉住女儿的袖子,手上没多少力气,“找大夫也没用,农场这边的赤脚大夫过来看过,说是水土不服。”
文家大哥讥讽道:“水土不服……我们都来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才开始水土不服……他们连糊弄我们都不愿意找个合理理由。”
“他们?”小文听出她哥话里的重点。
文永川说:“是啊,他们,他们想让我们死啊。”
他已经有点病糊涂了,嘴里的‘他们’和他大儿子口中的‘他们’,显然不是同一群人。
但谁都能听明白文永川嘴里的‘他们’指的是谁。
除了他曾经信赖的那群至交好友之外,也没别人了。
他就这么嘟嘟囔囔的,说着自己的心寒——
“你问我们是不是吃错东西了……呵呵,不是我们吃错东西了,是有人故意给我们下了东西了。”
他悔啊!
两行老泪顺着眼尾滑落。
“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把他们的把柄捅出去,给他们的信里也是威胁夹杂着安抚。”
“只要他们愿意妥协帮我们一把,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事后我还会记他们的恩。”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啊!”
“他们不会看不出来我根本就没有想和他们鱼死网破的心。”
“可他们……翻脸无情,我没想弄死他们,他们却想让我死在农场好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