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低沉的引擎声在省刑侦总队寂静的停车场里戛然而止。
林暮澄没有立刻下车,她靠在椅背上,任由那只装着声纹卡的防静电恒温袋在指尖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那行用针尖刻下的字,像一道烙印,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00号非人,勿信其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风裹挟着都市午夜特有的清冷气息,吹得她一个激灵,也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
技术科的灯光亮如白昼。
当林暮澄将那个恒温袋放在分析台上时,几名熬夜待命的技术警察眼中都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是“清风项目”调查至今,第一次缴获到如此核心的物证。
“立刻进行无损数据提取和声纹破译,”顾行曜的声音沉稳有力,给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注意物理隔离,防止任何形式的远程信号干扰。”
他安排好一切,转身时,却发现林暮澄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即将揭开谜底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跟我来。”顾行曜瞬间读懂了她眼中的讯息。
他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面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行曜为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冰冷的手指捧住杯壁,却一口未喝。
“有意外发现,是什么?”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林暮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我在其中一张声纹卡的背面,发现了一行刻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说出那句话的全部力气,连捧着水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00号非人,勿信其言’。”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行曜的黑眸骤然缩紧,那张总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震动。
他没有追问,而是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即,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在加密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连串复杂的授权指令输入后,屏幕上弹出一个被标记为最高机密的深红色档案盒。
他点击打开,一份尘封的电子文档展现在两人面前。
标题是:《清风项目初期志愿者筛选报告(绝密)》。
顾行曜拖动鼠标,直接拉到名单的页首。
第一个名字,就让林暮澄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志愿者姓名:林暮澄。】
【内部代号:00。】
【备注:高敏感知体质,与‘万物有灵’项目初代生物芯片适配度98%,建议列为核心观察对象。】
报告的创建日期,是三年前。
林暮澄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一段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那是家族企业宣告破产的前一夜。
一向沉稳的父亲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将她带到一家位于市郊、戒备森严的私人健康中心。
他告诉她,这是他们林家最后的翻盘机会,只要通过一项“基因优化检测”,就能获得一笔足以扭转乾坤的神秘投资。
她记得自己被戴上了厚重的眼罩,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能感受到的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和针尖刺入后颈时那一瞬间的微凉。
全程,父亲都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后来,投资没有来,林家一夜倾颓。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病急乱投医,被卷入了一场富豪圈里司空见惯的养生骗局。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检测。
在那张冰冷的床上,她被植入了初代生物芯片,成为了“清风项目”的第00号实验体。
她是谁?她脑中的记忆,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
一阵尖锐的、几近疯狂的“吱吱”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直安静待在她口袋里的东区鼠王老白,不知何时窜了出来,正焦躁地在地上转着圈,用牙齿狠狠啃咬着自己尾巴的末梢,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老白!”林暮澄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想要安抚它。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老白雪白的皮毛,一股混乱而急促的信息流便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夹杂着恐惧与警告的碎片化低语。
“……你……发高烧……那天晚上……诊所后门……有穿白大褂的人……进来过……”
轰隆!
林暮澄如遭雷击。
她觉醒“兽语”能力的那一夜!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的高烧,是她血脉力量的偶然苏醒。
原来不是。
是有人在那天晚上,潜入了她的诊所,对她体内的芯片做了什么。
那不是觉醒,是激活!
她所以为的金手指,她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能力,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精心设置的程序!
而她,就是那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别信!”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顾行曜半跪在她身前,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罕见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信任何来自你脑海里的声音,包括动物说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里,“你的高敏感知体质,能让你接收到它们的情绪,但也能被次声波污染,混淆真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耳塞,材质非金非玉,中心有一个极小的金属网。
“戴上它,这是特制的声波过滤器,能屏蔽17赫兹以下的所有次声波。从现在开始,在我查清楚一切之前,”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你只信我。”
林暮澄呆呆地看着他掌心那枚冰冷的耳塞,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信任的基石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彻底摧毁。
记忆是假的,能力是假的,连她自己是谁都成了疑问。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忽然,她抬起头,直视着顾行曜那双盛满担忧与强势的眼睛,嘴角竟扯出一抹极度苍白而诡异的轻笑。
“顾队,”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如果连我的记忆都是假的,那我对你的好感,我喜欢你这件事……是不是也是他们早就编好的程序?”
话音未落,办公室窗外,夜空中突然响起一片刺耳的聒噪声!
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大片乌鸦,黑压压地盘旋在窗外,它们的翅膀整齐划一地拍打着,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噗、噗、噗”声。
那节奏诡异地同步,完全不像自然界的鸟鸣,更像是在复述着某一段被唤醒的、冰冷无情的二进制指令。
林暮澄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在瞬间放大。
那翅膀拍打的节奏……
就在这时,窗外所有乌鸦的翅膀,在同一刹那,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