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舰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中央服务器风扇的低沉嗡鸣,像是在为那张诡异的婴儿照伴奏。
林暮澄的指尖一片冰凉,仿佛那照片上陌生的笑意,透过屏幕,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化作一根淬了冰的毒针,扎进了她的心脏。
是她。
哪怕五官尚且稚嫩,哪怕影像早已泛黄,但那独特的眉眼轮廓,那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嘴角弧度,与她林暮澄童年时期的照片,几乎能完美重合。
“零号”……直系后代……通用密钥……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最终指向一个让她手足冰凉的结论。
这场精心策划的泄密,从一开始就不是给警方的,而是给她林暮澄的私人请柬。
周振邦故意留下“钢琴密道”的线索,就是笃定了她会想尽办法探查,笃定了警方会以她为突破口,最终一步步踏入这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血清来开门。
他自己,连同那扇门,那整个密室,都是诱饵!
目的只有一个——在她或警方触发某个机关后,启动预设的自毁程序,将这地下的一切罪证,连同那些被当成“活体档案”的实验体,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而那张照片,就是催促她掉入陷阱的最后一把推力。
“切断所有对外的信号传输!只保留内部通讯!”林暮澄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猛地转头,对上顾行曜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喜,只剩下与她如出一辙的凝重。
“别信画面,他在钓鱼。”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顾行曜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同步将老白传回的密道结构图与建筑的燃气管道图进行了三维叠加。
一条鲜红的管线,在屏幕上被醒目地标记出来,它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在那个白色冷藏空间的底部。
分析程序飞速运转,一行结论触目惊心地跳出:【警告:该区域存在高压阀门,与密道门禁系统联动。
一旦门禁关闭超过十分钟,系统将判定为非法入侵或封锁状态,自动向密闭空间内释放高浓度甲烷,直至达到爆炸临界值。】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所有外围警力,立刻撤回到三号安全区!”顾行曜的声音通过指挥系统,冷静而迅速地传达下去,“重复,是演练失误,信号干扰,立即撤回!仅保留阿尔法与贝塔两组狙击手在制高点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他必须让周振邦以为,警方已经上钩,正在调集人手准备强攻,从而让他放松警惕,留在原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指挥舰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林暮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通过腕上的微型通讯器,向潜伏在黑暗中的鼠王发出了新的指令。
“白总,看到门禁系统侧后方,那根包裹着灰色绝缘皮的电缆了吗?对,不是最粗的主干线,是旁边那根手指粗的。听我口令,咬断它。”
黑暗的通风管道中,老白琥珀色的独眼在幽光下闪烁,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吱”声,示意明白。
密道内,周振邦正背对着那扇巨大的合金门,似乎在调试着什么。
他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残酷笑意,等待着好戏的上演。
“就是现在!”林暮澄低喝道。
“刺啦——”一声轻微的电火花爆鸣,伴随着一缕青烟,从门禁系统的角落里冒出。
控制面板上的一盏状态指示灯,瞬间由绿转红,开始不规律地闪烁。
“该死!”周振拜果然上当,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发出一声低咒,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控制面板,惊慌地检查起来。
这个自毁程序必须万无一失,任何一点小小的意外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他弯下腰,专注地排查着线路,身体完全离开了生物识别门的感应区域,距离那扇门足有三米之远。
机会只有一次!
林暮澄的指尖在另一块触控板上闪电般划过,远程激活了先前她亲手藏在斯坦威钢琴内部的、一个微型高频振动传感器。
下一秒,霍家空无一人的客厅里,那架名贵的三角钢琴,竟自动“弹奏”起来!
激昂、狂暴的音符毫无预兆地炸响,正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那风暴般的第三乐章!
这不是周振邦平日里设定好的舒缓音乐,而是一段被林暮澄设定为“紧急关闭”指令的独特音频密钥!
“轰——”
密道内,周振邦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机械闭合声,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那扇厚重的合金地板,正在无情地滑回原位,隔绝了最后的光源。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他身后的生物识别门,应声关闭,将他彻底反锁在这个白色的金属囚笼之中!
“不!!”周振邦疯了一般冲过去,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冰冷光滑的门板,发出徒劳的闷响。
他很快冷静下来,转过身,对着通风管道的方向,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与怨毒,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指挥舰里的林暮澄。
“林暮澄!我知道你能听见!”他声嘶力竭地怒吼,“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你体内的血清才是最终解药,是开启一切宝藏的真正钥匙!你以为你三年前是意外觉醒?那是我们给你注射的!你是‘清风项目’最完美的作品!”
指挥舰内,林暮澄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侧过头,对身旁的顾行曜说:“录下来。这是他亲口承认进行人体实验的罪证。”
顾行曜握住她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她,另一只手则在通讯器上打了个手势,示意技术人员将这段录音设为最高等级证据。
墙上的电子时钟,秒针在无声地跳动。
十分钟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
密道内的甲烷浓度检测仪,数字开始疯狂飙升。
就在自毁程序即将启动的前一秒,通风管道的格栅后,老白的身影一闪。
它从嘴里吐出一小块浸透了某种透明液体的棉絮,精准地投了下去。
那棉絮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周振邦的脚边,散发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冷藏舱泄露出的寒气极为相似的气味。
这是老白从H港三号仓库的冰袋残渣中,用它灵敏百倍的嗅觉,辨别并收集到的同款高效镇静剂!
周振邦正因缺氧和狂怒而大口喘息,瞬间便吸入了足量的药剂。
他的怒吼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随即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乎在同一时间,密道内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实验体生命体征异常,陷入深度昏迷……自毁程序暂停。】
“行动!”
顾行曜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
下一秒,爆破组用特种切割设备在合金门上熔开一个缺口,突击队员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现场。
一排排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冷藏舱,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中央服务器硬盘,被完整地缴获。
一切都结束了。
喧嚣和忙碌仿佛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林暮澄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那个大敞着门的、空置的【实验体-00】冷藏舱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舱门内侧那张泛黄的婴儿照片,照片上的笑脸依旧天真无邪。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自己肩上微型通讯器的方向,用只有自己和老白才能听懂的频率,轻声问道:
“白总,你说……我是不是,本来也该躺在这里?”
没人回答。
几个小时后,省刑侦总队的物证封存室外,警戒线拉到了最高级别。
林暮澄谢绝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贴着“绝密”字样封条的金属门。
门后,那块刚刚被从地狱里带回来的中央服务器硬盘,正在进行着最严密的物理隔离和初步解封程序。
那里,存放着她全部的过去,以及她不敢想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