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身份的瞬间,林暮澄的脑中不是恐惧,而是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就是他,杀害女友苏婉后,拿走周振邦的封口费,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二十年的刽子手,赵强!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口鼻被捂得密不透风,肺部的空气被飞速榨干。
袭击者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颈骨勒断。
林暮澄奋力挣扎,脚下的高跟鞋跟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出尖锐绝望的“刺啦”声,像黑夜里最后的悲鸣。
就在她眼前发黑,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口袋里猛然爆出一团幽蓝色的冷光!
老白窜了出来!
这只独眼鼠王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性,它那根当做权杖的火柴头,顶端的磷粉在与空气的剧烈摩擦中骤然自燃,像一颗在黑暗巷弄里炸开的幽蓝色信号弹,带着决绝的意味,狠狠扎向赵强捂住林暮澄口鼻的那只大手手背!
“滋啦——!”
磷火灼烧皮肉的声音伴随着赵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林暮澄贪婪地吸入一口混合着尘土与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数百米外,数栋居民楼的天台上,负责外围监控的褐鼠群发出了它们此生最尖锐、最暴怒的示警!
“吱——吱吱——!”
那声音刺破夜空,汇成一道无形的音波,疯狂地冲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几乎在鼠群尖啸的下一秒,一阵轮胎撕裂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与引擎野兽般的咆哮,由远及近,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狂飙而来!
一道刺眼的远光灯柱如利剑般劈开黑暗,死死锁定在巷子深处!
顾行曜的越野车像一头愤怒的黑豹,车头几乎是擦着墙壁撞停在巷口。
车门猛地弹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骇人的煞气冲了过来。
赵强刚想再次扑向林暮澄,就被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一脚踹中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赵强壮硕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顾行曜甚至没看他一眼,长臂一伸,直接将摇摇欲坠的林暮澄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没有受伤?”
林暮澄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越过顾行曜的肩膀,落在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赵强身上。
“他就是赵强。”她低声说。
顾行曜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他将林暮澄护在身后,缓步走向赵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亡的鼓点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开口:“陈国栋妹妹的尸检报告,颈部有一处精准的、类似外科手术的切割伤。我们一直在找,是什么凶器能造成那种伤口。”
他说着,猛地弯腰,一把探入赵强腰间。
当他的手再抽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把不过十几厘米长、造型古朴的手术剪。
剪刀的刃口在警车大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晕。
赵强捂着剧痛的胸口,看着那把剪刀,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找到又怎么样?你们抓我?周董明天就能找最好的律师把我保出去。”
他的语气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傲慢,仿佛被抓的不是杀人犯,而是一个不小心违章停车的普通市民。
林暮澄的目光却被他脚下吸引了。
他挣扎时,鞋底蹭掉了墙上的一块青苔,但那双布鞋的鞋底缝隙里,却沾着几缕明显更新鲜、更湿润的翠绿色苔藓。
那种苔藓的品种和色泽,与猫咪们从废弃砖窑排水沟边传回的侦察画面里,一模一样!
审讯室内,白炽灯将一切阴影都驱逐得无所遁形。
赵强翘着二郎腿,面对顾行曜的讯问,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那把剪刀?祖传的,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放身上辟邪的,有问题吗?”他扯着嘴角,满脸嘲讽,“至于血迹,杀鸡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你们警察管天管地,还管老百姓过年加餐?”
顾行曜面沉如水,没有被他的无赖态度激怒。
他知道,对这种经验老到的亡命之徒,常规审讯只是浪费时间。
一墙之隔的观察室里,林暮澄看着监控屏幕里赵强那张油滑的脸,眼神冰冷。
她拿起一个印着警局logo的大号不锈钢保温桶,对旁边的警员说:“我去给他送点水,审了这么久,也该渴了。”
警员有些犹豫,但看到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林暮澄拧开保温桶,在注入热水的瞬间,将袖口里早已准备好的老白,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保温桶内外胆之间的夹层里。
那个空间狭窄,却足够容纳这只小巧的鼠王。
“赵先生,喝口水润润喉吧,也好有力气继续编故事。”林暮澄推门而入,将保温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怀”。
赵强瞥了她一眼,
就在他低头、视线离开桌面的那一刹那,一道白影从保温桶的夹缝中闪电般窜出!
老白的目标明确得可怕——它不是去攻击赵强的要害,而是用那根坚硬的火柴权杖,精准地、狠狠地刮擦过赵强右脚脚踝内侧一处不起眼的陈旧疤痕!
那里,正是二十年前,赵强驾车撞死女友苏婉后,被破碎的车窗玻璃划出的旧伤!
经年的伤疤下,是早已错乱却又无比敏感的神经反射点!
“啊——!”
赵强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
那是一种来自生理深处、无法用意志控制的剧痛与恐惧,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血腥的雨夜。
他的瞳孔放大,额头青筋暴起,嘴里不受控制地喊出了那句深埋心底的梦魇:“别碰那!是周董让我……”
话音未落,他猛然惊醒,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林暮澄和门口闻声冲进来的顾行曜。
晚了。
顾行曜眼中厉芒一闪,猛地一拍桌子,声如炸雷:“说!周振邦让你做什么?!赵强,你袭击警务顾问,人赃并获,现在又亲口攀咬周振邦,还想抵赖吗?我们可以不起诉你谋杀,只以‘协助毁灭证据罪’和‘故意伤害罪’,你好好配合,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这瞬间的施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浑身瘫软地滑坐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是……是周董……”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招供,“二十年前,他让我处理掉苏婉。他通过一家叫‘顺风物流’的空壳公司给我下指令,每次要处理‘废料’,都会给我发一条加密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和日期……清风徐来,加上当天的日期……”
清风徐来!
林暮澄脑中轰然一响,那四个字,正是不锈钢骨灰罐上,用利器刻下的那一行!
当晚,数十名特警如神兵天降,突袭了江北那座废弃的砖窑。
在恶臭熏天的焚化槽夹层里,技术员找到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机。
手机被破解,内存里,赫然是数十条格式统一的短信,全部是“清风徐来”加上一个日期。
而更致命的证据,是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份《特殊废弃物处理授权书》的扫描件,上面清楚地写着,授权“顺风物流”赵强,全权处理指定批次的医疗废弃物,授权书的末尾,是周振邦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而落款单位的公章,赫然是——省卫健委下属,生物样本研究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商人的犯罪,竟然牵扯到了省级卫生系统的官方机构!
夜深了,砖窑周围已经拉起了严密的警戒线,技术人员还在紧张地勘验取证。
林暮澄独自一人爬上了摇摇欲坠的窑顶,晚风吹起她的长发,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老白安静地蹲在她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火柴权杖轻敲着她的肩膀。
杖尖的磷光在夜色中微弱地闪烁着,像一只诡异的萤火虫。
突然,一道细微的声响从下方巨大的烟囱口传来。
一只负责在内部搜寻的褐鼠敏捷地从烟囱里钻了出来,它的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半张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
老鼠跑到林暮澄脚边,将纸片放下,然后仰头“吱吱”叫了两声。
林暮澄弯腰拾起,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吹去上面的灰烬。
纸片已经残破不堪,但边缘处,几个被火焰燎过、却依然顽强存在的铅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第四批……】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顾行曜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后,给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林暮澄没有回头,她攥紧了那张脆弱的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望着远处繁华璀璨的都市夜景,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顾行曜,”她低声说,“还有人活着,他们还没烧完。”
说完,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干净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写着“第四批”的烧焦纸片夹了进去,准备带回技术科,进行更精密的成分与字迹还原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