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脸色煞白,惊恐地顺着林暮澄的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中,几十只褐鼠细长的尾巴在建筑阴影里快速摆动,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洪流,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管道、墙缝,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它们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沈砚的瞳孔骤然紧缩,彻底崩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周振邦集团精心编织的遮羞布,将被彻底撕下。
顾行曜看着林暮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赞赏。
他知道,林暮澄口中的“最终流向”,绝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下水道终端。
那一定是周振邦用来掩盖罪行的另一个巨大环节。
“通知市水务局,立刻排查全市污水处理厂的2003年排污记录,重点关注春季,尤其是4月18日前后,有没有异常的‘高浓度有机废液’申报。”顾行曜的声音冰冷而沉着,仿佛已经预见了即将到来的真相。
果然,不到两小时,水务局就反馈了一条惊人的信息:2003年4月18日当天,全市所有的污水处理厂中,唯有一家名为“清源”的污水处理厂,申报了一笔剂量异常巨大的“高浓度有机废液”排放,而其来源,赫然标注着“妇幼保健院B0冷藏室”。
顾行曜和林暮澄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燃起了一簇寒冷的火焰。
周振邦的物流帝国,曾与妇幼保健院有深度合作,甚至B0冷藏室就是他们专门用于运输“特殊物品”的。
这绝不是巧合。
抵达“清源”污水处理厂时,已是清晨。
厂区经理在顾行曜的铁腕之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所有权限。
林暮澄则以省厅特别信息协查员的身份,声称要“协助排查医疗废弃物非法排放”,要求进入厂区的沉淀池区域。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因为一旦出现非法排放,这些废液将直接影响下游生态,需要动物行为学专家对水域生物进行评估。
沉淀池区域,是整个污水处理系统的“肠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巨大的过滤格栅层层叠叠,将污水中的固体杂质截留。
林暮澄带着口罩,神色如常,目光却在暗中与老白进行着交流。
就在她和顾行曜随着厂区技术员勘察着第一级格栅时,一道细微的“吱吱”声从脚下的水泥缝隙中传来。
老白的声音在林暮澄脑海中响起:【在第三级过滤格栅下方,靠近排水泵的位置,发现了异常。】
林暮澄不动声色地引导顾行曜靠近。
“顾队,这里的沉淀物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劲,而且微生物活性也偏低,我觉得需要深入到第三级格栅下方进行取样分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专业人士的严谨,顾行曜立刻心领神会,示意技术员准备潜水设备。
厂区技术员带着潜水设备下潜。
几分钟后,他从浑浊的污水中吃力地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不锈钢密封罐。
罐体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赫然显露出一行刻字:“清风徐来-生物样本-0418”。
“清风徐来!”顾行曜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
这个名字,这串数字,与之前发现的行车记录和地图上的日期完美契合。
技术员小心翼翼地将密封罐搬到岸上,用专业工具进行了消毒和开启。
罐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混合着福尔马林与腐败物的奇异味道扑面而来。
罐内,静静地躺着三支冻干试管。
试管上的标签早已模糊不清,但林暮澄眼尖地发现,那残留的编码数字序列,竟与二十年前陈国栋妹妹案卷宗中“失踪实验样本”的编号序列高度吻合!
“找到了!二十年前,被周振邦他们销毁的,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资料,而是这些活生生的生物证据!”林暮澄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她的手却异常稳定。
她假装整理证物,将密封罐和试管递给旁边的鉴证科同事。
在交接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罐内,用食指轻触罐壁。
老白心领神会,迅速从她的袖口钻出,用它的火柴权杖在罐内壁上轻轻刮下一层附着物。
那微不可见的粉末被它卷起,迅速送回林暮澄的掌心。
微量皮肤组织,经现场快速比对,结果很快出来——DNA序列指向了一名在2003年4月18日当天,同样登记失踪的市妇幼保健院实习护士!
这已经是第三个被周振邦集团灭口的受害者!
他们的罪行远比警方想象的更为深重。
返程的警车上,顾行曜的手机再次响起。
省厅通报:周振邦在ICU苏醒,但他拒绝供述,并迅速指派律师,控告警方“非法搜查市政设施”,要求立即停止对他的进一步审讯。
“死鸭子嘴硬!”顾行曜冷哼一声,将手机扔到一旁。
林暮澄没有理会周振邦的挣扎,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那支编号模糊的冻干试管上。
她反复摩挲着,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试管底部一道不甚明显的细微划痕上。
这划痕……
突然,林暮澄的脑海中,老白曾经模仿司机老赵烧纸钱的动作再次浮现——老白说,老赵在烧纸钱时,总是把纸钱放在一个铁罐里,然后用一根棍子,哆哆嗦嗦地在罐底刮着什么,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像是在画符。
而这不锈钢密封罐的内壁,也有一道道类似的、由某种硬物反复摩擦造成的刮痕模式。
林暮澄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行曜,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清明:“顾队,我有个大胆的推断。”
顾行曜的目光锁住她,示意她继续。
“这不是样本罐。”林暮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喃喃的确定,“这……是骨灰混装罐。”
顾行曜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当年,根本不是单纯地销毁‘生物样本’。”林暮澄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冰冷而坚决,“而是将受害者的尸体焚化后,用这种医疗废液流程,将残骸通过下水道系统,运到污水处理厂进行最终的‘销毁’。”
警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浑浊,暮色苍茫。
林暮澄望向窗外,心头压着一块沉重的铅。
就在这时,老白突然灵敏地跃上她的肩头,它的火柴权杖尖端,幽蓝色的焰火急促地闪烁着。
那蓝色光芒,似乎指向了江面之下,数百米外的一个大型排污口。
林暮澄顺着老白传递的意念望去——那排污口处,一片黑压压的褐鼠,正奋力地从水中,拖拽出一些黑色的、焦糊的物体。
当其中一个物体被拖上岸边,微弱的月光下,它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是一截被烧得焦黑、却依然能辨认出大致形状的人形骨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它颅骨缝隙间,一枚未完全熔化的、带着“实习护士”字样的银色胸牌,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铁证如山,血债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