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后,月翎站在一片灰扑扑的空地上,四顾一圈。
这里像是个聚集地,比中央星的贫民区还要破败,低矮的土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地面被踩得硬实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和荒星差不了多少。
她对临朔其实有些好奇,何况还没找到他,便沿着狭窄的巷道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前方忽然传来孩子尖锐的哭喊声,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恨意。
“你们杀了我父亲,我要杀了你们!”
月翎从土墙后面走出来时,恰好看到一个雄性抬脚将一个小小的身影踹了出去。
那孩子摔在地上,后背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可那张小脸上的痛苦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秒,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狼崽,又冷又硬。
“呵,还敢瞪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雄性挽起袖子,迈步朝他走近。
靴子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杀意。
这只是一场梦,她的目的只是找到临朔。
所以她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瘦削的轮廓,深陷的眼窝,眉骨下方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像两簇烧不尽的火。
她盯了两秒,忽然觉得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片刻后,她想了起来,前不久才见过的那张成年雄性的脸,和这张小脸一点一点地重叠。
临朔。
他和小时候其实长得很像,只是此刻还没有后来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像一把刚刚被打磨出刃口的刀,满身的刺。
雄性的脚高高抬起,鞋底对准了孩子细弱的腿骨,正要碾下去,一个雌性不知从哪里扑出来,死死抱住了雄性的腿,声音抖得像筛糠:“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孩子……”
“滚!”雄性甩了一下腿,没甩掉。
雌性不肯松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吓得浑身都在打颤,两只手却像铁钳一样箍着雄性的腿。
趁这一瞬间的间隙,小临朔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颗炮弹一样狠狠撞在雄性的腰上。
那一下砸得又准又狠,雄性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该死的小崽子!看我今天不拧断你的脖子!”
雄性弯下腰,一把揪住临朔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临朔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死死盯着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既然正主已经找到了,也就轮到她上场了。
月翎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放开他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清清楚楚。
雄性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轻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月翎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半空中悬着的小临朔身上。
那张小脸因为缺氧而发紫,眼神却始终如狼一般,不肯示弱。
“姐姐可以救你,你想要我救你吗?”
小临朔盯着她,没有回答。
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审视的锐利,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月翎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中那股紧张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月翎有耐心,旁边的雄性却等不了了。
他骂了一声,扬起手臂就要将小临朔朝地上砸去。
即便这样,小临朔也没有开口求她。
算了算了……真是个倔强的雄性。
月翎抬了抬手,面前高大的雄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腹部,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整个人蜷缩着倒下去,捂住肚子在地上翻滚。
小临朔从他手里脱出来,踉跄两步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月翎。
旁边两个雄性见状,伸手去抓跪在地上的雌性。
月翎指尖点了两下,那两个人像被什么力量弹开,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土墙,闷响一声,滑落到地上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兽人们张着嘴,看看地上那三个,又看看月翎,目光里多了一种畏惧的神色。
月翎没有多看他们,毕竟他们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一步步朝小临朔走过去,在他防备的目光中蹲下,和他平视。
那张经过伪装的脸算不得绝美,但笑起来的时候很柔和。
“小临朔,姐姐救了你哦。”她抬手点了点他的脑袋,“要记得我,长大以后报答我好不好?”
小临朔依旧没有说话。他盯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感激,没有信任,只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审视的锋利。
月翎本来也只是逗逗他,见他一直不吭声,便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那后会有期吧。”
她的身影在空气中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小临朔盯着她消失的地方,那双始终只有防备和警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头,在巷子里四下扫了一圈,所有地方都没有那个雌性的影子。
画面一转,月翎出现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灯火通明,丝竹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酒气、脂粉气和某种暧昧的腥甜味弥漫在空气里。
下面的长桌旁坐满了兽人,搂着雌性笑闹着,有人喝得半醉,有人已经当众交缠在一起,衣衫凌乱,喘息声和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兽人们都见怪不怪,要么完全不当回事,要么饶有兴味地盯着看,没有任何人避讳。
临朔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姿态懒散,神色平静。
那些嘈杂、喧闹、污浊的场面落在他眼里,激不起半点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和他无关。
月翎趴在柱子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琢磨着:提前在他本身的梦境里安排了那么一场邂逅,应该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