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亭。
苏林霄一身玄色常服,孤身一人,信步踏入亭中。
亭内,早已等候着三名男子。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悍,眼神闪烁,正是南蛮派来的使臣阿克占。他见苏林霄单刀赴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笑容,拱手道:
“苏将军果然好胆识!竟敢孤身前来赴约,就不怕我等在此设下埋伏吗?”
苏林霄神色淡漠,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
“埋伏?”他轻笑一声,“就凭你们南蛮?还不配引起本将军的忌惮。若真想动手,尽管试试,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本将军麾下铁骑踏平尔等营帐的速度快。”
那南蛮使臣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僵硬了片刻,很快又强行挤满了虚伪的笑意,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苏将军说笑了,我等是带着诚意前来和谈,岂会行此等卑劣之事?”
他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苏将军此次立下收复南梁,立下如此功劳,想必贵国皇帝陛下定然龙心大悦,对将军厚加封赏了吧?”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南蛮显然也在密切关注大炎朝堂的动向,恐怕已经探知到皇帝对苏林霄功高震主的忌惮,以及朝堂上拒婚的风波。
苏林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顺着对方的话,“陛下隆恩,自有圣断。为人臣子,但尽本分,不敢妄揣天意,亦不敢居功自傲。赏赐与否,皆是君恩。”
南蛮使臣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苏将军,有些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这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往往难得善终啊。将军如今声威赫赫,又手握重兵,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兔死狗烹吗?”
“我看使臣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大皇子吧!”苏林霄嘴角携着笑意回怼道。
使臣一阵无言……
“将军,”南蛮使臣见挑拨不成,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此次相约,主要是想探探贵国朝廷的口风。不知……要何种条件,贵国才肯释放我国大皇子殿下?”
苏林霄神色淡漠:“使臣此言差矣,实在是高看苏某了。两国和谈,关乎邦交大事,具体条款自有礼部官员与陛下圣心独断,何时轮到我一个武夫指手画脚了?”
使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他眼珠一转,话题陡转:“是是是,是在下冒昧了。不过……在下还听闻一事,听说将军已在边陲成家,娶了一位贤惠的妻子,真是恭喜将军了。只是此番将军凯旋回京,如此大喜之事,尊夫人为何没有随行一同归来,共享荣耀呢?”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只见苏林霄原本平静无波的眸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寒光,直刺而来!南蛮使臣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内衫。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敢多言一句关于他妻子的话,眼前这位煞神会立刻让他血溅当场!
苏林霄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最好把话说完。若再敢提及内子半句,我不介意让你们南蛮,再换一个使臣。”
使臣连忙摆手,“将军息怒!将军误会了!在下提及此事,绝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是要告诉将军一个消息,您……您还得感谢我们呢!”
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急声道:“我们收到确切消息,你们大炎皇帝,已经秘密派遣了一队人马,前往边境,目的就是去‘接’您的妻子入京!这其中的意味,将军想必比在下更清楚!”
苏林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收紧!皇帝果然动手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使臣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赶紧邀功般继续说道:“那队人马行至半道,恰好被我们的人发现了。我们想着,将军您是我们皇子殿下能否平安归国的关键人物,岂能让您后院起火,受人掣肘?所以……我们就顺手,替您把那批人给……解决了。干干净净,保证不会给将军您带来任何麻烦!”
他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您看,我们这可是帮了您一个大忙啊!到时候尊夫人若是在来京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可绝对赖不到我们南蛮头上了!”
苏林霄听着他的话,心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涌!皇帝果然毫不手软,竟真敢对二丫下手!而南蛮,更是狼子野心,一边“帮忙”清除障碍卖好,一边将此事捅破,既卖人情,更是赤裸裸的离间,看,你们的皇帝根本不信你,还要拿你妻子做文章!
他强压下立刻返回边境的冲动,语气森然:“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本将军的家事,不劳费心。至于你们‘帮忙’的人情……”
他冷哼一声:“若我妻子因此事有个三长两短,这笔账,我会亲自跟你们算清楚!现在,滚!”
南蛮使臣看他如此生气,再不敢多留片刻,带着随从逃离了十里亭。
苏林霄独自站在亭中,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皇帝的动作,太快了。也怪他想着二丫一直很独立,所以放心惯了,此番没有做好万分周全,就让他们母子落入险境,实在不该!他必须立刻行动,要立刻传信给枭一和幽云城的沈言,让他们务必提高警惕,确保二丫的绝对安全!
南蛮使臣在十里亭受了一肚子惊吓和憋屈,不敢耽搁,整理好仪容后,便依礼制正式递上国书,请求入宫觐见大炎皇帝。
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皇帝萧淮翎高踞龙椅之上。
“宣,南蛮使臣觐见——”内侍的唱喏声在大殿中回荡。
南蛮使臣走入大殿,依礼参拜:“南蛮使臣阿克占,参见大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淮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使臣阿克占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大殿。当他的视线落在皇帝右下首,一个特意设置的座位上时,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五味杂陈。
只见哈吾勒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锦袍,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面前的小几上甚至还摆放着茶水果点,看起来确实未曾受到苛待和折磨。
然而,当哈吾勒接触到自家使臣那复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审视的目光时,他的身躯僵硬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被臣子看到自己身为阶下囚,即便待遇优厚,也终究是奇耻大辱。这份难堪,以后一定会加倍还给苏林霄的!
阿克占将大皇子的窘迫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但面上却不露分毫,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龙椅上的皇帝身上。
“陛下,”阿克占再次躬身,“外臣奉我主之命,特来与贵国商议,迎回我国大皇子殿下之事。不知陛下,欲以何条件,才肯释放皇子殿下?”
萧淮翎俯视着下方的使臣,缓缓开口道:“贵国皇子在我大炎做客,朕以礼相待,未曾怠慢。然,南蛮无故兴兵,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等行径,莫非以为我大炎可欺?”
阿克占连忙道:“陛下明鉴,此前之事,或有误会。我主亦深感懊悔,愿与贵国重修旧好。只要陛下肯释放大皇子,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他姿态放得很低,试图缓和气氛。
萧淮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误会?懊悔?若非苏林霄力挽狂澜,恐怕如今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就是南蛮人了。
萧淮翎示意了一下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直接朝着使臣说道:“既然贵使如此说,那臣便开门见山了。若要迎回尔等皇子,需答应大炎三个条件!”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尚书身上。
南蛮使臣阿克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躬身道:“请明示。”
“其一:南蛮需与我大炎签订百年休战合约书,以边境现有实际控制线为界,承诺永不犯边!”
紧接着,“其二:自合约签订之日起,南蛮需对我大炎王朝称臣,奉我大炎为宗主国!每年需派遣使臣,上贡黄金万两,骏马千匹,皮毛、药材等特产无算!以此彰显君臣之分,昭告天下!其三:将雁门城及其周边百里之地,永久划入我大炎版图!由我朝派遣将士驻守,尔等不得再有异议!”。拿下雁门城,就等于扼住了南蛮进出中原的咽喉,将其势力范围大幅压缩。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触及南蛮的根本利益!尤其是第三条,割让雁门城,这简直是挖南蛮的心头肉!
“这……”阿克占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虽早有心理准备大炎会狮子大开口,却也没想到条件会如此严苛!称臣纳贡已是奇耻大辱,割让雁门城更是动摇国本!
就连殿上的大炎文武百官,也有不少人暗自吸气,觉得陛下这条件开得着实狠辣。但转念一想,南蛮皇子在手,对方又新败,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坐在一旁的哈勒骨更是浑身一颤,立即喊道:“皇帝,你们欺人太甚!”
他知道,父王和朝中大臣,尤其是三弟那一派,是绝难接受这样的条件的,尤其是割让雁门城!若真答应了,他即便回去,恐怕也再无立足之地!
使臣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图争取:“陛下……这,这条件是否过于……尤其是雁门城,乃我南蛮世代祖地,关乎我国运……”
“祖地?”苏礼部尚书冷声打断他,语气带着讥讽,“既是祖地,为何屡次由此出兵,犯我疆土?如今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还有何颜面谈祖地?我们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尔等若不应允,那便请贵国皇子,继续留在朕这京城‘做客’吧!”
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不答应,大皇子就别想回去了!
阿克占面色灰败,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只能深深低下头:“陛下的条件,外臣……外臣需即刻传回国内,由我主定夺。”
“朕给你一月时间。”萧淮翎淡淡道,“一月之后,若无令朕满意的答复,一切后果,由尔等自负!退下吧!”
阿克占带着满心的沉重,躬身退出了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