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霄正在帐内与几名将领商讨开春后的边防部署与互市安全事宜,忽闻亲兵在帐外低声急报:“将军,夫人有要事求见,已在帐外。”
司南卿极少在他处理军务时直接来军营寻他,苏林霄心知必有紧要之事,当即起身,对帐内诸将道:“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已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司南卿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眼神亮得惊人。见到苏林霄出来,她立刻迎上前,语气急促:“林霄,有要事相商!”
苏林霄也不多问,立刻侧身:“进帐说。”
两人重新进入大帐,帐内将领见司南卿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司南卿匆匆点头回礼,也顾不上寒暄,径直走到苏林霄的主案前,将怀中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苏林霄:“南卿,何事如此紧急?”
司南卿打开其中一个罐口的泥封,又解开旁边一个粗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呈现在苏林霄眼前。
只见陶罐内是密密麻麻、带着短绒的浅褐色种子,而布袋里则是蓬松柔软、纤维极长、呈现淡黄光泽的絮状物。
苏林霄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辨认。作为久经沙场的统帅,他对军需物资极其熟悉,自然认得这是什么,但眼前这些种子的颜色、棉絮的长度和色泽,又与他以往所见的官仓棉种和棉絮略有不同。
“这是……棉花种子?” 苏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讶,抬眼看向司南卿,“还有棉絮?哪里来的?数量竟如此之多?” 他深知棉花在此地金贵,如此品相、如此数量的种子,绝非寻常渠道可得。
司南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是强叔!他回来了!这些,是他在南境西南深山的暖谷寨寻到的!林霄,这不是我们平常知道的那种一年生矮棵棉花!这是他们那里特有的棉花树!能长到三到五米高,树干有碗口粗,是多年生的!一年春秋两季都能结桃,一棵壮年树,一年能结上千个棉桃!你看这棉絮,纤维足有近两尺长,虽然颜色偏黄,但极其轻柔透气,韧性也好,能纺出很细的纱!”
她拿起一缕棉絮,轻轻拉扯,展示其长度和韧性:“更重要的是,它多年生!种下去,好生照料,能连续收获很多年!而且老化的棉杆木质化后非常结实,当地人用来做梁柱和工具!这简直就是为我们南境苦寒、缺棉少布的情况,量身定做的宝物!”
苏林霄听着司南卿的叙述,心中的涌出巨大的惊喜!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御寒衣物一直是南境最大的民生难题之一,长期以来受制于棉花无法广泛种植,麻布粗糙,毛皮昂贵。若此棉花树真能在北境找到合适的地方引种成功,哪怕初期产量不及原产地,也足以从根本上扭转局面!不仅军民保暖有了指望,更能带动纺织、成衣等一系列产业,创造无数就业,还能利用其木材……
“南卿……李强可曾亲眼所见?种植之法可曾学到?那寨子的人……” 苏林霄连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千真万确!强叔亲自深入寨中,用咱们的货物交换得来。寨子里的头人和老人已经答应,开春后可派有经验的老农过来指导种植!种子和少量棉絮是第一批,后续还可继续交易!只不过他们缺盐和粮,这两个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挪一部分给他们不难。” 司南卿肯定地回答,“林霄,我们的衣物……有希望了!再也不用完全受制于外界的棉布输入,也不用只靠粗糙的麻和昂贵的皮毛了!”
帐内尚未离开的几位将领几人互望一眼,眼中也流露出惊喜与期待。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南卿,李强立下大功!”
他转向帐中将领,声音洪亮,“诸位,夫人带不可外传!”
他迅速下令:“来人,把这种子交到司务部,妥善保管这些种子!另,着人选派可靠通晓农事之人,由夫人亲自指点,开始筹备试验种植之地,务必隐秘!待开春寨中师傅到来,以上宾之礼相待,虚心求教!”
“是!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应诺,也带着振奋。
司南卿:“这种棉花树喜温暖向阳、避风之地,我们需要寻找类似暖谷寨那样的环境!”
“好,我会派人勘查,若实在不行,我们直接和暖谷寨合作,他们全部种棉花,我们卖粮食给他们。这样哪怕我们这边没有符合条件的地形也不怕。”苏林霄带着笑意说道。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一个更直接的想法:“若实在在我南境辖内寻不到完全合宜的地形……我们或许可以直接与暖谷寨加深合作。他们既然世代擅种此树,我们便提供他们需要的粮食、盐铁、药品……换取他们专门扩大种植,将产出的棉花大部分供应给我们。甚至,我们可以派些可靠的人去那里学习、协助,建立更稳固的供应渠道。这样,即便我们这边暂时种不了,布匹原料的来源也有了保障。”
然而,司南卿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林霄,你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能解燃眉之急。但……把如此重要的命脉,完全系于一个远在西南深山、交通不便、且与我们并无深厚统属关系的寨子,风险太大了。”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南境舆图前:“且不说路途遥远,运输艰难,极易受天气、盗匪、乃至意外阻断。单说人心,我们如今与他们交好,是因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且初次交易公平。可一旦我们依赖日深,他们若坐地起价,或内部生变,或与其他势力接触有了更好的交易条件,我们的供应随时可能被卡住。甚至,若朝廷或南蛮得知,暗中插手,后果不堪设想。”
她转身看向苏林霄,目光坚定:“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与暖谷寨的合作要继续,而且要搞好关系,争取成为稳定可靠的来源之一。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在南境找到适合种植的地方,哪怕一开始规模小、产量低,也要掌握自主培育的技术和经验。这才是长久之计,有备无患。”
苏林霄听着司南卿的分析,转为深思。南卿的顾虑很对。依赖外部单一渠道,确实是把命脉交到了别人手上,在这动荡的时局中,这是致命的弱点。
“你说得对。” 苏林霄沉声道,“是我思虑不周,过于急切了。与暖谷寨合作,可作为重要补充和初期来源,但决不能成为唯一依赖。”
他走到司南卿身边,缓缓道:“南境有你,真是一大幸事。你更是我的福星。”
司南卿靠在他胸前,“我们夫妻一体。”
苏林霄听着司南卿关于建设商贸中心、繁荣北境的展望,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期许。但当司南卿提到教育时,他脸上露出了既认同又为难的复杂神色。
“南卿,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苏林霄叹了口气,“其实,这个问题我何尝没有想过?读书明理,识字算术,无论对个人还是对一地发展,都至关重要。行行业业都需要有脑子、会盘算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南境如今,虽则蜂窝煤厂在建,盐路有望,新作物在试,但终究还在艰难起步。大多数百姓,尤其是农户和军户,日子依然紧巴。男丁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半大的小子就得跟着下地、做工、甚至帮补家计,哪里有多余的钱粮和时间去学堂?对他们来说,早当家不是一句空话,是生存的必须。纵然我们有心办学,只怕……响应者寥寥,或只能惠及少数家境稍好的人家。”
这是现实,残酷而无奈的现实。教育是长远投资,但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来说,眼前的生存远比未来的可能性更重要。
司南卿静静听完,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林霄,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明白。所以,我们不能照搬京城或江南那些收束修、考科举的传统学堂路子。” 她的声音坚定,“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办一种南境特色的学堂。”
“哦?怎么个特色法?” 苏林霄被她的话吸引了,好奇地问。
“首先,免学费。” 司南卿抛出第一个关键点,“或者只象征性收极少的一点,用于笔墨纸张的损耗。办学的一切主要开销塾师的酬劳、学堂的修缮、基本的用具,由我们设法承担。盐利是一部分,未来合作社、琉璃厂乃至各行生意的收益,也可以划拨一部分专项用于教育。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苏林霄眉头微挑,免学费?这手笔不小,但若能负担,无疑能极大降低入学门槛。他示意司南卿继续说。
“其次,” 司南卿眼神灵动,“推行半工半读或者农闲入学!我们不要求孩子们整天枯坐学堂。可以将课程灵活安排,比如,清晨上课一个时辰,然后放孩子们回家帮忙;或者根据农时,在春耕秋收最忙时放假,农闲时集中授课。甚至可以设立夜校,让白天需要劳作的大孩子或成年人,晚上来学一两个时辰。”
这个想法让苏林霄眼睛一亮。是啊,为何一定要全天呢?灵活变通,适应南境实际的生产生活节奏,才能让教育真正落地。
“再者,” 司南卿越说思路越顺畅,“教学内容也要改革。我们不把科举作为唯一目标。当然,若有天赋异禀、志向于此的学子,我们自然全力支持。但对于大多数孩子,我们教实用的!识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是为了能看懂官府告示、契约文书、家信往来;算术,不是为了钻研高深数理,是为了会算账、会丈量土地、会计算工料;还可以教一些简单的记账方法、常见商品的辨识、甚至基础的卫生常识、律法条文。总之,教他们能在生活中、在将来的劳作中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360行,行行出状元。我们要培养的,是能写好账本的掌柜,是能看懂图纸的工匠,是能精确丈量的田把式,是能明理守法的好百姓!这些人,才是南境未来繁荣的真正基石!”
司南卿的话,拨开了苏林霄心中关于教育的固有迷雾。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办学!不追求培养多少秀才举人,而是着眼于提升整个南境基层民众的实用素养和文明程度!
“半工半读……农闲入学……夜校……实用教学……” 苏林霄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妙啊!南卿!如此一来,百姓不会因孩子完全脱离劳作而反对,孩子也能学到实在本事!所学即所用,更能激发学习兴趣!”
他看向司南卿:“只是,这塾师人选……既要有些学识,又要认同此等教学理念,不迂腐,还能因地制宜,恐怕不易寻得。”
司南卿笑道:“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在南境本地寻访那些有功名但仕途无望、或家道中落却开明的读书人,给予优厚待遇,加以培训,让他们转变观念。另一方面,可以从军中或伤退老兵、还有我们自己的人,选拔那些识字、明理、有耐心的人,经过培训后充当启蒙师傅或助教,专门教授实用技能。甚至,可以请爹娘帮忙,从京城寻些不得志但有真才实学、愿意来南境开辟新天地的寒门学子或工匠师爷。”
苏林霄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此事初期可先从李家村开始。”
“没问题!” 司南卿欣然应允,心中已经开始构思简易的识字课本和实用算术教材该怎么编了。系统空间里或许能找到一些启发。
“南卿,你真是我的智囊呀!” 苏林霄再次握住她的手,“教育兴,则人才出;人才出,则百业旺。此乃固本培元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