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李家村的小院里的床榻上，苏林霄揽着司南卿，两人都未睡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南卿，” 苏林霄的声音低沉柔和，“你有什么愿望吗？我是说，等这一切都安稳下来之后，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司南卿靠在他肩头，闻言，眼中浮现出向往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憧憬：“愿望啊……等鹤儿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了，等咱们南境……真正安稳富足，再无内忧外患之时，” 她顿了顿，轻笑道，“我想出去走走，周游列国。”
“周游列国？” 苏林霄微微侧头。
“嗯，” 司南卿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广阔的天地，“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看看西域的戈壁绿洲、大漠孤烟，看看南方的椰林海岛、碧波万顷，看看极北的冰雪荒原、璀璨极光……还有那些与我们风俗迥异的国度，尝尝他们奇特的食物，听听他们不同的语言，见识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奇珍异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她的描述绘声绘色，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与好奇。苏林霄听着，仿佛也被带入那辽阔的想象之中，他紧了紧手臂，低笑道：“这愿望倒是不小。听起来……很有趣。好，等那时，我陪你一起去。给你当护卫，也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大漠孤烟，碧波万顷。”
司南卿被他逗笑了，转身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呀，到时候怕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勘察地形、搜集情报了吧？”
苏林霄也不否认，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笑罢，“我相信，这个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哈哈哈……” 司南卿笑得更欢了，带着揶揄，“你就别说笑了，鹤儿还不到一岁呢，离他能‘独当一面’少说也得十几年。再说了，南境现在百废待兴，缺粮、缺衣、缺钱、缺人，朝廷那边还虎视眈眈，南蛮也未必全然驯服，哪有那么快就‘安稳富足’了？路还长着呢。”
苏林霄闻言，沉默了片刻，方才那股轻松的笑意褪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哎……是啊，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快了。鹤儿尚在襁褓，南境确实什么都缺，千头万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有时候，我只盼着，至少……不要再发生战争了。让将士们喘口气，让百姓们安心种几年地。这刀兵一起，便又是白骨露野，多少谋划、多少希望，都可能毁于一旦。”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凝重，司南卿也收敛了笑意。作为统帅，苏林霄承受的压力远比她看到的更大。他不仅要谋划发展，更要时刻警惕外部的威胁。
“林霄，” 司南卿的声音变得坚定而清晰，“一味避战，未必能得和平。只有我们自身足够强大，经济繁荣，军事力量跟上，让任何潜在的敌人都觉得啃不动、代价太大，甚至无利可图，才能真正不怕战争，甚至……消弭战争。我们要把南境建得固若金汤，让这里成为别人不敢轻易觊觎的硬骨头。”
她顿了顿，黑暗中，眼睛闪着思索的光芒，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林霄，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以前用过的那种……‘炸药’？”
这个词一出口，苏林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当初司南卿就是用这个救了他，扭转了战局。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破坏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然而，此刻听到司南卿再次提起，苏林霄的反应却不是兴奋，而是骤然升起的警觉与凝重。他猛地坐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紧紧盯着司南卿的脸，声音严肃得近乎严厉：
“南卿！此事……绝对不行！”
他的反应有些出乎司南卿的预料，她不解地问：“为何？若能掌握此物，无论是开山修路、采矿，还是用于防守城池，乃至……在极端情况下威慑敌人，岂非是一大利器？我们可以严格控制配方和制作流程……”
“正因它威力太大，才绝对不行！” 苏林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后怕，“南卿，万物发展，皆有定数。此物一旦现世，其影响将远超你我想象！我们并不能保证此事万无一失！”
他深吸一口气，但其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配方或许可以暂时保密，但制作需要人手，使用会留下痕迹，一旦被有心人窥得一丝端倪，以朝廷、敌国，乃至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心家们的能力和贪婪，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破解、去夺取！届时，此物将不再是我们的利器，反而会成为催命符，引来无穷无尽的战争！”
“更重要的是，” 苏林霄的声音沉郁下去，“此物的存在本身，就会打破现有的平衡。它会极大地降低发动战争的门槛，加剧战争的残酷程度。今日我们用它守城，明日别人就可能用它屠城！一旦流传出去，天下将永无宁日！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恐将远超冷兵器时代。这绝非危言耸听！”
他握住司南卿的肩膀，目光在昏暗中异常明亮，“南卿，我知你来自……那个世界，或许见识过更不可思议的事物。但在这里，在我们尚未建立起绝对稳固的根基、完善的制度和足以掌控全局的力量之前，此等足以改天换地、亦可招致弥天大祸的‘利器’，绝不能轻易碰触！它的出现，时机未到，或者说，在我们有生之年，或许都不该出现。”
司南卿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这番深远的分析，心中的那点不服气渐渐消散，她知道炸药的威力，也确实低估了人性。苏林霄的担忧，远比她想的更深远。
“……你说得对。” 良久，司南卿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干涩，“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只看到了它能带来的好处，却忽略了它可能引发的灾难。这种东西，确实不该由我们……至少不该由现在的我们，来开启。”
见司南卿听进去了，苏林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郑重：“南卿，你的奇思妙想，是我们最大的财富。但有些想法，或许要等我们更强大，等这个世界……准备好，才能慢慢尝试。眼下，我们最紧要的，还是扎扎实实，把粮食、布匹、盐铁、商贸这些根本打好。有了稳固的根基，才有资格去谈论更遥远的未来，包括你的周游列国之梦。”
司南卿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睡吧，” 苏林霄抚了抚她的长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烛火熄灭，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日，柳氏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脸上带着笑意，对正伏案绘制草图的司南卿道：“二丫，你强叔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正在前厅等着见你呢。”
司南卿闻言，立刻放下炭笔，眼中闪过惊喜。李强这段时日原本被她派出去探查新铺面，后来又秘密前往南境各处甚至邻邦边陲，寻找可能适应南境气候的特殊作物、矿产或技艺，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寻找耐寒或高产的纤维作物。他这一去便是数月，音讯不多，此刻突然归来，想必有所收获。
“我这就过去！” 司南卿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前厅。
厅中，李强正端着一碗热茶，咕咚咕咚灌下，显然是长途跋涉刚到家。他再也不是当初李家村那个有些木讷的农家糙汉了。长时间的在外奔波，让他眉宇间添了几分精干与沉稳，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却更加锐利明亮，一身利落的行商打扮，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已然能独当一面。
“强叔！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了！” 司南卿笑着快步上前。
李强连忙放下茶碗，站起身，脸上也绽开笑容，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二丫！可算回来了！这趟出去，收获不小！”
他示意司南卿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却顾不上多寒暄，迫不及待地从鼓鼓囊囊的行囊里，取出一个严实的包裹。解开一个布袋的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司南卿看。
只见陶罐里是密密麻麻、带着短绒、呈现浅褐色或灰白色的种子，而布袋里则是蓬松柔软、纤维极长、色泽淡黄却富有光泽的絮状物。
“这是……棉花种子？” 司南卿眼睛一亮，拿起几粒种子仔细观察，又轻轻捻了捻那棉絮，触感比她见过的普通棉花似乎更轻柔，纤维确实长得多。“这么多？！你从哪里找到的？” 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强强压着激动，清晰地汇报道：“二丫，我一直也以为，咱们南境这地方，棉花根本活不了。可这次，跟着你给的线索，往西南大山更深、更偏的地方走，穿过几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峒寨，在一个暖谷寨的地方，找到了这个！”
他指着那些种子和棉絮，眼中闪着光：“这个地方，地势奇特，山谷背风向阳，地下似乎有热泉脉络，气候温润，跟外面完全不一样！他们世世代代就在山坡上种着这种棉花树！”
“棉花……树？” 司南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独特的称呼。
“对！是树！不是我们平常见的矮棵棉花！” 李强比划着，语气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这些棉花树，能长到三到五米高！树干有碗口粗！一年春秋两季都能开花结桃，每季一棵树就能结三百多个棉桃！长老了的树，听说十年树龄的，一年能结一千五百多个棉桃！”
一千五百个棉桃！司南卿心中飞快计算着，这产量简直惊人！远超她所知的一年生棉花。
李强继续激动地说：“我仔细看过了，他们摘下来的棉花，纤维有这么长！”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的长度，大约有五十厘米左右，“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棉花都长！寨子里的女人用很简单的纺车就能纺出特别细、特别匀的纱线！虽然这木棉纤维长短不那么一致，颜色也偏黄，不像白棉花那么雪白，但是摸起来手感很好，轻柔、透气，还带着点自然的暖意，做出来的衣服被褥，穿着盖着舒服极了！”
他顿了顿，强调道：“更重要的是，二丫，这些是树！是多年生的！不像我们种的棉花，一年一茬。他们种下去，好生照料，能长很多年，年年收棉花。而且，底部的棉杆长到后来，能有小孩胳膊那么粗，木质化之后，特别结实！”
多年生、高产、纤维超长……这简直是为南境量身定做的宝贝！司南卿听得心潮澎湃，她之前还想着寻找耐寒棉替代物，没想到李强直接找到了本土优化了无数代的“棉花树”品种！这可比引进外来物种风险小多了，适应性问题也基本不存在！
“太好了！强叔，你这趟立了大功！” 司南卿忍不住赞道，“这个寨子的人，愿意交换种子和种植技术吗？路上运输可还顺利？有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李强笑道：“起初他们很警惕，毕竟与外界少有往来。但我按照你教的，带去了咱们南境的一些特产，像改良的豆制品、新出的茶油，还有你让我带的那些实用小铁器、盐块，真心实意跟他们交换，说我们只是想在自己那边试着种，改善生计，绝不影响他们。他们寨子里的老人和头人考察了我好几天，又试用了咱们的东西，觉得实在，这才同意。我用带来的大部分货物，换了这些种子和几大包他们处理好的棉絮，还有他们答应，等开春可以派一两个有经验的老农跟咱们的人回去，指导种植。路上我小心得很，分成好几批，走不同的偏僻小路，混在其他山货里运回来的，没人起疑。”
司南卿听得连连点头，李强办事越来越周全了。“辛苦强叔了！此事关系重大，种子需要妥善保存，等待适宜种植的季节。种植技术更要尽快学到手。这个寨子，我们一定要维持好关系，可以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往来，他们需要的盐、铁器、药品、我们尽量供应。”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运转：“这种‘棉花树’若能成功在南境适合的地方引种，哪怕一开始产量达不到原产地那么高，也足以大大缓解我们的布匹原料压力！而且它多年生，管理得当，便是长久的财富。木质化的树干还能利用，简直一身是宝！强叔，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林霄商议，安排试验地、保护这些种子、准备迎接寨子来的老师傅！”
李强见司南卿如此重视，自己这趟辛苦也算值了，憨厚地笑着点头：“好，二丫，你安排就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司南卿看着他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心中充满感激。南境的发展，离不开这些忠诚又能干的伙伴。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种子和棉絮样品重新包好，脚步匆匆地去找苏林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