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春日的南境,早已不复当年苦寒模样。宽阔平整的官道车马络绎不绝,驼铃叮当,载着各色货物的商队川流不息。道路两旁,昔日荒芜的田野被整齐的阡陌分割,冬小麦绿意盎然,远处新开辟的果园和桑林也初具规模。雁门城内外,店铺林立,招牌飘扬,不仅有本地的茶油、毛呢、琉璃器、蜂窝煤,更有来自西域的香料、皮毛,南方的丝绸、茶叶,甚至海外舶来的精巧玩意。市井喧哗,一片繁华。
往来商贾、工匠、行旅的面孔也日益多样,语言各异,却都能在此找到落脚处和生意经。南境都督府治下,税赋合理,律法清明,治安良好,互市章程完善,吸引了四方财货与人流。这里,已悄然成为帝国边疆最令人瞩目的商贸枢纽与财富之地。
然而,在这片繁荣背后,无形的枷锁却从未真正解除。京城,巍峨的宫墙之内,御座上的皇帝陛下,指节敲击着龙案上厚厚的奏报,脸色阴沉如水。奏报详细罗列着南境近年的赋税收入、人口增长、军备情况、以及那令人心惊的商贸总量和物资吞吐能力。
“苏林霄……司南卿……” 皇帝低喃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复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颓然。十年前那场和谈,他原以为用“南境都督”的虚名和盐粮钳制,足以将这头猛虎困于笼中,徐徐图之。却不料,这对夫妇竟真能将那片不毛之地经营得如此铁桶一般,生生造出了一个国中之国!如今,南境粮仓丰实,衣被充足,盐铁渐能自给,商贸繁荣带来滚滚财源,更有精锐边军坐镇,民心归附。朝廷昔日赖以制衡的命脉,已被他们一条条斩断。
现在再想出手?谈何容易!强行削权?恐激起边军哗变,且南境如今牵扯多少商贸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暗中破坏?南境被他们经营得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皇帝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紧了心脏,当年一念之差,放虎归山,如今猛虎已成气候!
对留京的苏家夫妇的监视,也早已提升到最高级别。他们在京城的府邸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连他们偶尔出城踏青、访友,都需提前请示报备,经层层审批,且必有宫中内侍或禁军“陪同”。皇帝要用他们父母为人质,不然他对南境最后的牵制也就没有了。
南境,都督府后院。春光正好,梨花如雪。司南卿,已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更添雍容气度,她与更加沉稳的苏林霄对坐亭中。
鹤儿早已不是当年襁褓中的婴孩,已是个挺拔聪慧的少年,正在不远处跟着武师习练拳脚,虎虎生风。柳氏含笑在一旁看着,岁月待她宽厚,生活安稳舒心,让她看起来反而比年轻时更显从容丰润。
“林霄,” 司南卿挥手让伺候的丫鬟退远些,压低声音道,“京城来的密信,爹娘近日感染风寒,虽已好转,但太医说,老人家的身体……终究是大不如前了。陛下关怀备至,赏赐药材,派太医常住府中照料。” 她语气艰涩,“名为照料,实为监视更甚。我们连送些南境的寻常滋补之物,都要经过重重检查,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
苏林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父母年事已高,却被困在京中为质,行动受限,连健康都被人拿捏,这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十年经营,南境固若金汤,却无法让父母安享晚年,这是他最大的无奈与憾恨。
“爹娘年纪大了,京中气候湿冷,不如南境干爽适宜养生。” 苏林霄声音低沉,带着决断,“我们得想个办法,怎么才能让爹娘离开京城,平安抵达南境。”
司南卿点头:“硬来肯定不行,那会直接撕破脸,给朝廷动武的借口,也会危及爹娘安全。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让皇帝即使怀疑也无法断然拒绝的理由,并且计划要周密,确保沿途万无一失。”
她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医和孝上做文章。南境这些年,除了商贸,我在民生医馆上也投入不少,搜罗了一些民间偏方,我们可以大肆宣扬南境某处有灵药之乡,对老年顽疾有奇效。然后,由你上表,以人子尽孝为由,请求接父母来南境疗养。表章中可以承诺父母疗养期间,你可暂交部分军务,以示无他心。”
苏林霄仔细听着:“理由倒是说得过去。皇帝多疑,未必肯信,而且就怕狗急跳墙,到时候直接让我奔丧丁忧三年。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他现在还没采取行动,只是觉得还可以商量,一旦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事情就不好办了。”
苏林霄的担忧如同冰水,让她瞬间清醒。是啊,皇帝岂是易于之辈?若他察觉有异,或者干脆撕破脸皮,一道“丁忧”旨意下来,不仅父母脱身计划可能夭折,苏林霄也会离开南境,届时南境群龙无首,必生变数!这风险,实在太大!
“叮……宿主,你忘记了,你们的积分多到可以用不完了吗?你们可以兑换假死药呀?”系统萌萌的声音响起。“对哦,怎么把这个忘记了。”司南卿惊喜说道。
司南卿脸上的忧色骤然被明亮的光彩取代,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苏林霄十分疑惑:“南卿?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司南卿凑近苏林霄,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林霄,我差点忘了!我们的‘积分’,这些年积攒下来,早已可以用它兑换很多东西!”
司南卿继续道:“系统刚刚提醒我,积分库里有一样东西假死药。”
“假死药?”
“对!” 司南卿快速分析,“皇帝现在按兵不动,是觉得局面尚可商’,还在权衡利弊,或者说,他觉得爹娘在京,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可一旦我们明确要求接人,或者他感觉事情要脱离掌控,很可能真的会……下狠手,用丁忧来逼你就范。”
“但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呢?我们暂时不主动提接人。而是……让爹娘‘病重’,然后‘病逝’。”
苏林霄呼吸一滞,瞬间明白了司南卿的整个思路,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司南卿继续道:“我们可以将假死药送入府中。让爹娘服下。药效发作,呈现心脉骤停、气息全无之态,纵是太医也诊断不出破绽,只当是年老体衰,油尽灯枯。届时,府中自然会发丧,消息传入宫中,皇帝纵有怀疑,面对死人,他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准你回京奔丧!”
“而我们,” 司南卿眼中精光四射,“必须回京!这是人伦孝道,皇帝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接应身后事!在京城,趁着混乱和丧事掩护,将爹娘替换出来,悄然送出京城!只要出了京城,进入我们的势力范围,后面就好办了。届时,木已成舟,皇帝就算事后察觉有异,爹娘已在我南境深处,他难道还能派兵来南境搜拿已死之人不成?至于我们,到时候皇帝绝不会轻易让我们离开,但是我们不是签订了条约吗?现在南越和南蛮我们贸易往来频繁,相信他们会助我们的。”
苏林霄听得心潮澎湃,
“假死药……当真可靠?药效能持续多久?对身体可有害?解药是否万无一失?” 苏林霄连续的发问。
司南卿立刻沟通系统,片刻后回答道:“系统提供的龟息丹,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脉搏微弱近乎停止,体温下降,状若死亡,非特殊手段不能察觉。另有配套还阳散,服用后约一个时辰内逐渐恢复。对身体健康之人无永久损害,但爹娘年迈,需在恢复后精心调理。”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时间非常紧张,但若计划周密,也足够完成在京城的替换和初步转移。
“风险依然极大。” 苏林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推演,“如何确保药安全送到爹娘手中?如何确保服药的时机恰到好处,既不会过早引人怀疑,又能与我们回京的时间配合?如何应对皇帝可能派来的、经验老道的太医或仵作验看?如何在发丧、守灵、宾客往来、朝廷监视的层层眼皮底下完成偷梁换柱?运送途中,关卡检查如何应对?任何一环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 司南卿神色肃然,“所以这需要最周密的策划和最可靠的执行。我们在京城经营多年,并非毫无根基。林贵妃会助我们。送药渠道,可以用灵犀公主开的香粉铺子,给送纯露的时候送过去。服药时机,需要京城那边根据情况灵活掌握,但必须在我们已经启程回京、且即将到达之前才能服用,以便我们到达后能立刻接手。”
“至于验看……” 司南卿沉吟,“假死药连太医都难辨,我们还可以提前做些铺垫,比如让爹娘提前生病,太医有案可查,。守灵替换,则需要制造混乱,还得使用替身等多种手段配合。运送更是关键。”
她看向苏林霄:“林霄,这计划九死一生,但也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让爹娘彻底脱离掌控的办法。做,还是不做?”
苏林霄沉默良久,父母苍老而隐忍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十年分离,身为子女,不能承欢膝下,反令二老深陷囚笼,此心何安?如今南境已固,若连让父母安度晚年都做不到,这十年奋斗意义何在?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做!必须做!纵有千难万险,也要接爹娘出来!”
司南卿重重握住他的手:“好!我们一同谋划!系统积分丰厚,假死药和解药所需积分虽巨,但我们承担得起。我这就与系统兑换,并仔细研究使用说明。京城那边的网络,需要你动用最核心的暗线启动。我们还要模拟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好多套备用方案……”
他握住司南卿的手,目光深邃:“十年经营,我们在暗中的力量,也是时候动用一些了。此事关乎爹娘安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南卿,又要辛苦你与我一同谋划了。”
司南卿回以坚定的眼神:“一家人,说什么辛苦。爹娘也是我的爹娘。十年蛰伏,南境已稳,也是时候,接他们回家享福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二老脱离牢笼,安安稳稳地在南境,看鹤儿长大,看这片我们一手建起的繁华之地。”
京城,镇国公府。
苏老将军“病重”的消息,起初只是府中悄悄请了相熟的大夫,但不知怎的,风声还是透了出去,且越传越烈,不过几日功夫,便成了“苏老将军恐时日无多”。宫中反应极快,皇帝立刻下旨,派遣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两位御医,携珍贵药材入驻镇国公府,名曰“尽心诊治,以慰功臣”,实则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与控制。御医出入皆有宫中内侍陪同,所有药方、用药记录需即刻呈报御前,连府中采买的食材都有人查验。
皇帝此举,用意昭然若揭。苏父的生死,必须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然而,苏老将军缠绵病榻、御医束手无策的迹象,却在朝堂上激起了波澜。
这一日早朝,便有御史出列,言辞恳切:“陛下,臣闻镇国公苏老将军病体沉重,太医院诸位大人竭力诊治,苏老将军戎马一生,为我大炎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年事已高,膝下唯有南境都督苏林霄一子。父子相隔千里,老父病危,人子不能侍奉榻前,此乃人间至痛,亦非以孝治天下之道。臣闻南境近年来靖平无事,苏都督理政有方,政务军务皆有章程。值此之际,陛下何不体恤人伦,下旨召苏都督回京探视,以全其孝心,亦显陛下仁德?若老将军真有万一,苏都督不至抱憾终身,天下百姓亦将称颂陛下圣明仁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紧接着,又有几位素来与苏家有些旧谊,或对皇帝近年某些做法心存微词、或纯粹出于人情常理的官员附议。朝堂之上,请求皇帝下旨召苏林霄回京探亲的声音,渐渐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舆论压力。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心中怒涛翻涌。这些臣子,有的或许是出于真心,有的恐怕是看出了他对苏家的忌惮,想借此试探,甚至给苏林霄一个回京的“正当理由”!什么“南境靖平无事”?那是苏林霄经营得好!什么“以全孝心”?一旦放那匹狼回来,进了这京城,是探亲还是另有所图?苏父若真的“病逝”,苏林霄按制需丁忧三年,届时南境权力交接必生动荡,正是他插手良机,但若换人,保不齐南蛮卷土重来;若苏父不死,苏林霄探亲后还是要回南境,但此番回来,难保不会暗中联络、布置什么!
同意?无异于纵虎归山。拒绝?那便是置人伦孝道于不顾,凉薄寡恩之名立刻就会传遍朝野,甚至可能给苏林霄一个“朝廷逼死功臣、隔绝父子”的煽动口实,动摇南境军心民心。尤其是苏父此刻尚未死,若真因不让儿子见最后一面而抱憾离世,这千古骂名……
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被动的局面。苏父这病,来得突然,传得快,朝议汹汹,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是苏林霄?还是他那心思玲珑的夫人司南卿?他们想干什么?只是单纯想见一面?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