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霄提到周世易，司南卿略一回忆，便想起了那个在梁城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深刻的县令。瘦削却挺拔的身形，清正而带着忧色的眉眼，以及那份在城破压力下仍坚守职责、最终设法送出关键消息的孤勇与机变。
“记得，梁城县令周世易。他……怎么了？” 司南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苏林霄端起茶杯，目光沉静：“我打算，把提炼岩盐这件事，交给他来全权负责。”
南卿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担忧道：“他这个人，我记得性情耿介，骨子里极是正直，甚至有些……迂执。此事非同小可，需极度隐秘，且手段上……恐怕不能全然拘泥于常规定法。以他的性情，会不会太过方正，不够……圆通变通？万一他觉此事有违朝廷盐铁专营法度，或是在具体操办中过于刻板，岂不误事？”
这正是司南卿的顾虑。周世易是典型的清官能吏，有原则，有底线，能在绝境中坚守道义。但秘密开采提炼私盐（即便是为了南境军民），在现行法理上无疑是重罪，操作过程也必然伴随着诸多不能摆上台面的手段和资源调配。这样的人，能适应吗？
苏林霄却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深思与一种近乎冷酷的欣赏：“我要的，恰恰是他的‘正直’，或者说，是他的‘原则’与‘能忍’。”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梁城被迫，他作为县令，失职是事实。按律，轻则罢官，重则问罪。但他没有弃城逃亡，也没有屈膝投降，而是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忍辱负重，佯作配合，暗中却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传递消息。最终梁城能迅速光复，将损失降至最低，他功不可没。”
“然而，” 苏林霄语气转冷，“朝廷那些只看结果、不论情由的大人们，不会理会这些。他们只会看到‘梁城失守’四个字，只会追究他守土不力的罪责。功不抵过，过不掩功？在某些人眼里，功是虚的，过才是实的。他即便不被重罚，仕途也已然断绝，甚至可能还要承受不明真相者的唾骂。”
司南卿默然。这就是官场，很多时候冰冷而现实。
“所以，他心灰意冷了。” 苏林霄继续道，“我派人私下接触过他，他明确表示，无意再入朝为官，也不想回原籍受人指点。只求一处安静之地，了此残生，或做些实实在在、于民有益的小事，以慰平生之志。他想留在南境。”
苏林霄看向司南卿，“南卿，你想想，这个人他有能力，有胆识，更有原则底线，且对朝廷已彻底失望，不再抱有幻想，只想寻一处能做实事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的心中有百姓，他是个好官。”
“我们将岩盐之事托付给他，并明确告知，此举不为私利，不为对抗朝廷，只为打破朝廷以盐钳制南境、令边军民仰人鼻息的困局，让南境百姓和将士能有一条活路，能真正自主。这对于一个心灰意冷、却仍怀济世之心的正直之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司南卿渐渐明白了苏林霄的深意。他会将严守秘密、办好此事，因为他已经见识过“上面”的不可靠，反而会更珍惜这个能让他践行初心的机会和信任。
“至于行事不够圆通……” 苏林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会给他配一个足够机敏、懂得变通的副手，负责具体执行和外联。而周世易，只需把握大方向，坐镇中枢，确保此事不偏离根本，并用他的‘正’来震慑可能出现的贪婪与歪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保证保证这件事的‘纯度’，不会被利益侵蚀变质。”
司南卿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转化为钦佩。苏林霄看人用人的眼光，果然老辣精准。
“如此……确实是个绝佳的人选。” 司南卿点头，“只是，该如何与他谈？他能接受吗？”
“我会亲自与他谈。” 苏林霄语气笃定，“不隐瞒南境面临的困境，不美化朝廷的猜忌，也不夸大未来的风险。只陈述事实，并将选择权交给他。我相信，一个能在梁城做出那种选择的人，能听懂，也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周世易能守住底线，岩盐是我们未来的血脉，必须由一个让人放心的人来看管。”
司南卿也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想得周全。既然如此，便按你的意思办吧。只是务必要安排好，确保他的安全，也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嗯。” 苏林霄反手握紧她，“一步一步来。我们已经找到矿脉了，周世易……将是镇守这第二关的，最合适的‘门神’。”
雁门城，都督府一间僻静的厢房内。周世易坐在下首，身形依旧清瘦，但比起梁城时的憔悴仓皇，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倦怠。他望着主位上的苏林霄，率先开口：“苏将军，不知您今日约见周某，所为何事？”
苏林霄抬手示意他不必拘礼，语气平和：“周县令……”
周世易微微摇头，打断道：“将军，您直呼草民姓名即可。周某现已辞去官职，乃是一介白衣，不敢再当‘县令’之称。”
苏林霄改口道：“世易兄，苏某今日相邀，确有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艰难之事，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苏某方能安心。”
周世易抬眼看向苏林霄，带着探究。他自问与这位声名赫赫的都督并无深交，苏林霄为何如此说？
苏林霄没有绕弯子，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然后面色沉肃地将南境如今面临的困境，以及他与司南卿推断南境山中可能蕴藏岩盐矿脉的机密，缓缓道来。
“……因此，寻找并秘密开采、提炼岩盐，乃是我南境打破困局、谋求生路的唯一契机。此事，关乎数万将士温饱，关乎百万边民生计，更关乎此地能否真正长治久安，不受制于人。” 苏林霄目光如炬，直视周世易，“然此事千难万险，一需绝对机密，二需坚韧不拔，三需……主持之人，心中有不可动摇的‘义’字，不为私利所惑，不为威逼所动，始终牢记此举根本，是为这南境土地上的人，争一条活路，争一份自主。”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世易兄，梁城之事，我深知你之忠耿，更敬你之忍辱负重。朝廷不察，非你之过。如今，你可愿将这份才智肝胆，用于此处？为我南境，守此命脉？此事，无关朝廷官职，只问本心之道。”
周世易静静地听着，初始是惊讶，随即是沉思，听到后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中举，满怀热望，只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梁城任上，他宵衣旰食，也曾想有所作为，却遭战火摧折，最后落得个“失地”之名，抱负成空，心灰意冷，只觉这世道浑浊，非一己之力可挽。辞官之时，他已断了再涉尘世纷扰之念，只想寻个僻静处了此残生。
可如今，苏林霄将这样一个惊天秘密、一份如山重托，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是基于对他品格的绝对信任，对他能力的认可，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只为这南境实实在在的军民百姓，争一条活路。
他沉寂已久的热血，重新点燃。
苏林霄能如此信任自己，将这等身家性命所系之事相托，周世易心中岂能不感动？他平生所求，不过是想做点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施展胸中所学。此前以为此路已绝，遗憾终生，眼下却柳暗花明，有了新的契机，他沉默良久。终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苏林霄，郑重地长揖到地。
“苏将军，” 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哑，却异常坚定，“周某……愧不敢当将军如此信任。然将军所言，字字句句，皆击中心扉。为民争命，此乃读书人本分，周某虽已去官，此心未泯。梁城之憾，无力挽回，若能于南境略尽绵薄，稍赎前愆，亦是周某所愿。”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此事艰难险阻，周某岂能不知？然将军既以国士待我，周某必以国士报之。岩盐之事，周某愿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所托！只是……周某才疏学浅，于矿冶之事更是外行，恐有负将军期望。”
见周世易应下，且态度如此坚决，苏林霄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他上前扶住周世易的手臂：“世易兄肯担当此任，苏某感激不尽！矿冶技术，我自会寻可靠匠人辅佐于你。世易兄所需做的，是统筹全局！”
两人重新落座，就具体细节又商议了许久。苏林霄将司南卿临摹的地图副本交给周世易，又敲定了初步的人员配置、保密层级、通讯方式以及启动资金。
离开都督府时，周世易的脊背挺直了许多，寒风拂面，他却觉得心头滚烫。前半生的抱负与遗憾，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新的支点。他不是为那个辜负他的朝廷效力，而是为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守护一道希望的微光。
苏林霄站在窗前，看着周世易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盐矿之事，终于有了最合适的掌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