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赵妃精心妆扮,一身水粉色宫装衬得她娇柔温婉,手中捧着个食盒,袅袅婷婷地等着。她自然听说了皇帝在御书房大发雷霆之事,陛下正在气头上,林贵妃那个滑不溜手的躲得远远的,这不正是她巩固圣心的好机会?若能趁机吹吹枕边风,为侄儿赵昊多说几句话,或是探听些朝堂风向,更是再好不过。
见御前总管太监出来,赵妃立刻扬起一抹得体又带着几分担忧的笑容,上前柔声道:“公公,辛苦您通传一声。臣妾听闻陛下为国事忧心,龙体要紧,特地让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羹,最是润肺降燥,给陛下送来,略尽心意。”
总管太监躬身道:“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陛下。”
不多时,太监回转,侧身让开:“陛下请娘娘进去。”
赵妃心中一喜,端着食盒款步而入。一进门,便见皇帝坐在御案后,脸上怒色稍敛,但眉眼间的沉郁与疲惫却掩不住。
她心中微凛,将食盒交给旁边的小太监检查后,亲自端出温热的冰糖雪梨羹,走到御案旁,声音柔软关切:“陛下,臣妾听闻南境边关事务让您着急上火了,心中实在担忧。政务虽重,但龙体更是国之根本。这冰糖雪梨羹,最是清润,您用一些,好歹败败火气,松缓片刻。”
她说着,将白玉小碗轻轻放在皇帝手边,目光盈盈,满是仰慕与心疼。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赵妃的容貌在宫中不算顶尖,但胜在温顺解意,又生下皇子,平日也算得他欢心。若是平日,他或许有心情享受这番柔情蜜意,但此刻……不过……他心思一转。赵妃背后是赵家,赵昊如今在天水城,离南境并不远,而且和苏林霄是死对头。眼下苏林霄重掌兵权,势头正劲,赵家恐怕正惶惶不安。安抚一下赵妃,也等于给赵家一颗定心丸,日后……想到这里,皇帝脸上的神色略微缓和,伸手虚扶了一下赵妃:“爱妃有心了。这般时辰还惦记着朕。”
他示意赵妃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拿起调羹,搅动着碗中的羹汤,“陛下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赵妃说着,眼神却悄悄打量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润冰凉,他放下调羹,似随意般叹了口气:“南境之事,确让人烦心。蛮夷反复,边将失措,朕这心里,如何能安?”
赵妃立刻接话,语气充满义愤:“那些蛮子当真可恨!还有南蛮,狼子野心!陛下宽仁,许他和谈,他们竟敢如此背信弃义!只是苦了陛下,日夜操劳。” 她顿了顿,试探着将话题引向自己关心之处,“不过,陛下既已派了苏将军前往,苏将军英勇善战,定能扫清敌寇,早日还南境太平。”
皇帝听出她话中深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苏林霄确是一员猛将,目前南境非他不可。不过你侄子赵昊不是在天水城吗?” 他提到赵昊,落在赵妃耳中,却品出另一番滋味,陛下对苏林霄的依赖是暂时的,那南境兵权是不是……
她不敢深想,连忙顺着皇帝的话道:“陛下,昊儿是在天水城,还得好好历练。” “倒是陛下,日理万机,更该保重自己。这羹汤若是合口,臣妾日后常做了送来。”
“爱妃手艺甚好。”皇帝淡淡夸了一句,将话题转开,“近日宫中事多,灵犀那丫头似乎与苏家那位夫人走得颇近?”
赵妃心中一跳,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谨慎答道:“公主殿下天真烂漫,与苏少夫人投缘,偶尔有些往来。臣妾瞧着,苏少夫人虽出身……但举止倒也大方。”
“嗯。”皇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女儿家,交友需谨慎。尤其是皇室公主,更当如此。爱妃平日与林贵妃走动,也可多留心提点一二。南境战事未平,有些关系,不宜过从甚密。”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赵妃后背惊出一层薄汗。陛下这是在暗示她盯着灵犀公主与司南卿的交往?还是借题发挥,表达对苏家势力渗透宫廷的不满?亦或是……通过她,向林贵妃传递某种信号?
“是,臣妾……臣妾明白了。”赵妃连忙应下,心中却如一团乱麻。
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羹汤很好,朕心领了。夜色已深,爱妃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臣妾告退,陛下也请早些安歇。”赵妃不敢多留,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赵妃离去的身影,眼中哪还有半分温和,他端起那碗已凉的冰糖雪梨,一饮而尽。
“来人,”他沉声唤道,“传朕口谕,命内库拨银三十万两,粮草二十万石,军械若干,即日筹备,由兵部统筹,尽快运往南境,不得有误。” 既然要用这把刀,至少在砍向敌人时,得让他足够锋利。
“再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令暗卫盯紧京中与南境往来的一切异常信函、人员,尤其是……与赵家、以及与宫中灵栖殿有关的。一有异动,即刻来报。毕竟上次战役中,赵昊可是援兵不及时。”
如果赵妃知道今晚这碗汤,勾引起了皇帝的怀疑之心,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来这一趟了。
苏林霄回到府中,司南卿并未入睡,就在正厅等着,见他踏入,她起身迎上,“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点卯后即行。”苏林霄握住她微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不舍,“南卿,又要辛苦你跟着我奔波了。此去南境,拔营行军必是昼夜兼程,速度极快,风餐露宿,你和鹤儿……”
他顿了顿,将盘算好的安排细细道来:“孩子太小,受不得这般急行军的颠簸与风险。但将你们单独留在京城,我亦无法安心。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同离京,但你与鹤儿,另乘一辆马车,不必随军同宿同行。我会派一队绝对可靠的精锐亲兵沿途护送你们,如此,既不必忍受军旅之苦,又能与我大致同路,彼此照应。只是这样,路上难免寂寞,也需你多费心安排。”
司南卿听罢,只点了点头:“如此安排甚好,鹤儿确实经不起颠簸。行军打仗是男人的事,我们妇孺不拖后腿便是最好的相助。”她心思缜密,立刻想到了另一层隐忧,眉头微蹙,“我们这一走,爹和娘尚在京城,皇帝……会不会因此为难他们?”
苏林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随即低声道:“放心,短时间内,不仅不会为难,反而会多加安抚,至少表面如此。”他进一步解释道:“皇帝此番迫于形势将兵权重予我手,心中岂能真正踏实?爹娘在京城,便是最好的人质。只要我在南境一日,手握兵权一日,他便一日需要爹娘安稳无恙地待在京城,作为牵制我的筹码,他若此刻为难爹娘,不仅寒了其他臣子的心,更会让我在南境毫无顾忌,甚至可能激出变故,那绝非他所愿。所以,至少在南境战事平定之前,爹娘在京城,反而比跟我们走更安全,也更能让皇帝‘放心’地用我。”
司南卿何等聪慧,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大半。帝王心术,制衡之道,无非如此。利用与被利用,本就是朝堂常态。
“我明白了。”她轻轻吁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便抓紧准备。你的铠甲兵器需再检查,我这边随身要带的细软、药材、鹤儿的用品,还有路上要用的银钱路引,也要连夜打点出来。明日一早,怕是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辛苦你了。”苏林霄抚了抚她的鬓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说什么辛苦。”司南卿微微一笑。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苏林霄唤来亲卫和管家,低声吩咐明日出发的一应军务与府中留守安排。司南卿则回到内室,先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子,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然后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点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