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马城下，两军对垒。
哈吾骨：“苏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声音清朗，传遍战场。
苏林霄微微颔首，“好久不见，三皇子……哦不对，应该叫南蛮王，” 他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苏某还没说声恭喜呢。只是这王位，坐着可还安稳？”
“哈哈哈！” 哈吾骨放声大笑，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暖意，“苏将军料事如神。王位嘛，不过是责任重些。” 他笑声一收，目光变得诚恳起来，“坦白说，我不愿与苏将军为敌。将军用兵如神，如今我南蛮，经不起这般折腾。今日阵前相邀，只想问将军一句说说你的条件，怎么样才能退兵，并放过我大哥？”
苏林霄静静地听着，“哦？三皇子真心营救大皇子，感人肺腑。我苏林霄也是讲道理的人，怎敢不配合呢？”
他顿了顿，“但是——” 这个转折，让哈吾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南蛮的信用值太低了，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啊。“当初，哈吾勒大败，刚言和，立即反悔。如今，南蛮王你……” 他上下打量着哈吾骨，“觉得你可信吗？在哈吾勒与我军交战之际，得了王位。现在，轻飘飘一句‘放过我大哥’，就想换我数万将士浴血得来的战果退兵？三皇子，你这买卖，算得未免太精了。”
“苏将军此言，是认定我毫无诚意了？” 哈吾骨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诚意，不是靠嘴说的。” 苏林霄摇了摇头，“是要靠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换的。哈吾勒，我可以交还给你，毕竟一个败军之将，于我而言已无大用。”
“但是，退兵，不可能。我军将士的血不能白流，若要我军就此罢手，南蛮王，你须拿出足够分量的‘诚意’，表明你绝不背盟的决心。”
“苏将军这是要逼我签城下之盟了？” 哈吾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是战，是和，选择权在南蛮王你手中。” 苏林霄寸步不让，目光扫过李桓身后的拒马城，“拒马城虽坚，但你新整合的部族，人心未附；你大哥旧部，是真心臣服于你，还是伺机而动？而我身后……” 他侧身，意思很明显。
哈吾骨握紧了缰绳，他当然知道苏林霄所言非虚，与苏林霄硬拼，即便能守住拒马城，也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周边虎视眈眈的其他部族，甚至国内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都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若我……答应称臣纳贡呢？” 哈吾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称臣纳贡，尚有回旋余地。
苏林霄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讨价还价，淡淡道：“称臣纳贡，乃是常例。但要显诚意，需有非常之礼。一，割让落鹰涧以北三百里草场，作为两军缓冲。二，开放白河互市，由大炎派官监理。三……” 他顿了顿。
“什么？！” 哈吾骨身后一名将领失声低呼。哈吾骨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苏林霄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整个战场，数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空地中央的两人身上。
哈吾骨的牙关紧咬，目光越过苏林霄，他终于明白，苏林霄要的，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利。“苏将军，你这么费尽心机的替大炎考虑，但是不一样不得帝心吗？要不要考虑为我国效力，我封你为王，我们共享江山……”哈吾骨向苏林霄抛出了橄榄枝。
“放屁，我们陛下对苏将军深信不疑。”王督军破口大骂。就算是，也不能明面上表露出来啊，他心里想着。
“是不是，你们心知肚明啊。”说完，又看向了苏林霄，“怎么样，苏将军，好好考虑一下呗。”
“多谢南蛮王的美意，苏某愧不敢当。”
“明日，我们落鹰山相见你敢不敢独自前来？”苏林霄对哈吾骨说道。
“大王，谨防有诈。”哈吾骨的臣子说着。
“好，不见不散……”
翌日，果然哈吾骨如约而至。“南蛮王好胆色！”
哈吾骨脸上透着坦诚：“算不上胆色，只是我信任将军。” 他迎着苏林霄审视的目光，继续道，“或者说，我相信将军的理智，远胜于相信所谓的盟约或承诺。”
哈吾骨向前踱了两步，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两军营地，缓缓开口，“将军，你在大炎……也如履薄冰吧？”
苏林霄眼神一凝，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哈吾骨不再绕弯：“朝廷派了督军，名为协理，实为监军。将军虽战功赫赫，拥兵在外，却终究是臣子。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将军难道不曾想过退路？”
他转过身，直视苏林霄：“我们各退一步，如何？不是以国对国，而是……以你我对你我。”
苏林霄终于开口：“愿闻其详。”
“我南蛮，可以向大炎上表称臣，岁岁纳贡。但我们要求，南境驻防之责，需由将军你来承担。换言之，条约上可以写明：若苏将军镇守北疆，我南蛮愿签百年和约，绝不犯边。但若换了其他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那条约是否作数，可就难说了。毕竟，我军屡次战败，非国力不济，实因将军神威难敌。换了旁人，哪怕那时我已不在位，南蛮部众也未必甘心遵守一纸空文。将军，这是现实问题。”
若朝廷动苏林霄，则南境必生动乱。
“条件。” 苏林霄言简意赅。
“将军需将落鹰涧，还给我们。” 哈吾骨立刻接上，“雁门城既已归大炎战略要冲已得。落鹰涧不比雁门，那里聚居的，全是我南蛮世代生息的子民，民心所向，强占不易，治理更难，徒耗钱粮兵力，将军是知兵之人，强令他们归顺，不如让他们留在故土，感念将军今日归还之恩。”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而且，我知道将军并非扩张之人。所求者，不过边境靖平。留下落鹰涧，换取一个百年和平，不更为划算吗？”
苏林霄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复。哈吾骨说的，很现实。
落鹰涧，战略意义有，但确实如哈吾骨所言，民族成分单一，强行占领后患无穷。
至于未来……苏林霄看向眼前这位年轻而精明的南蛮王。此人能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更能抓住对手的软肋，确实比他那冲动的大哥哈吾勒，难对付得多。
“南蛮王好算计。” 苏林霄终于开口。
“落鹰涧可以还。” 苏林霄一字一句道，“但和约条款，需稍作修改。”
“将军请讲。”
“百年和约可签，但‘苏林霄驻防’之语，有挟寇自重之嫌，于我，皆非长久之福。改为大炎南境都督府镇守期间，南蛮永为藩属，不启战端。至于这南境都督府由谁统领，自是朝廷任命。”
他话锋一转：“为保证和约执行，除岁贡外，南蛮需遣贵族子弟百人，入雁门城随军学习，为期十年，以通晓两国礼仪法度，增进互信。”
“南蛮王需亲赴雁门，与我共同歃血为盟，昭告天地与两国军民。而后，待我返京面圣，到时候当着百姓的面接受册封。”
“好！” 李桓终于重重吐出一个字，伸出手，“就依将军所言。愿此约成，南境百年无战火，百姓得享太平。”
苏林霄看着他的手，并未立刻去握，只是淡淡道：“但愿南蛮王，此次能一诺千金。”
苏林霄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哈吾骨：“三日后，雁门城外，筑坛会盟。望南蛮王如期而至。”
说罢，勒转马头，向山下大炎军营飞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