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这日，天还未大亮，苏母和司南卿便起身梳妆。宫中规矩繁琐，品级森严，衣着打扮丝毫马虎不得。柳氏和李大牛自知身份不便，且宫规礼仪一时也难以周全，便主动留在了府中，只再三叮嘱她们一切小心。
到了宫门前，早有内侍引路。苏父和苏林霄身为男眷，需先去另一处与文武百官汇合，临分开前，苏林霄握了握司南卿的手，低声道：“跟着母亲，务必小心，万事有我。”苏父也向苏母递了个眼色，苏母会意地点点头。
随后，苏母便带着司南卿，随着引路的女官，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前往今日女眷们聚集的宫殿——流霜殿。在前几日，苏母已经开始给她讲了宫内的情况。她知晓当今皇帝与先皇后是少年夫妻，先皇后素有贤名，在朝野内外声誉极佳，可惜福薄，早早薨逝，今上感念发妻，对其所出的大皇子格外宠爱，近乎溺爱，也因此养成了大皇子如今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宫中如今掌管凤印、代行皇后职权的是林贵妃，也就是灵犀公主的生母，虽得圣心，但膝下只有一女，在子嗣上终究是弱势。
而朝中如今议论最多的，便是立储之事。大皇子虽占着嫡长之名，但品性不堪大任；二皇子乃贤妃所出，贤妃出身显赫的王家，世代权贵，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二皇子本人更是文武双全，礼贤下士，在士林中口碑极佳；三皇子生母份位不高，但外家也是手握实权的边将……因此，主张立贤立长之声皆有，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今日这春日宴，看似一派祥和，赏花饮酒，实则不知有多少目光在暗中审视。
正思忖间，已到了流霜殿。殿内各位公侯夫人、世家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气氛看似融洽，实则眼神交错间，俱是试探与衡量。
苏母携着司南卿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的苏少夫人，可是带着几分传奇色彩，大家都想看看能把苏将军迷倒的人物，到底是何种身姿。众人见她虽出身乡野，但身着湖蓝色贡缎宫装，头戴一套做工极其精巧的珍珠头面，举止从容，气质清冷，站在一身诰命服的苏母身边，竟无半分怯场与违和，不由得都在心中重新掂量了几分。
很快，便有与苏家交好的夫人过来寒暄，言语间不乏对司南卿的夸赞与好奇。司南卿谨记苏林霄的嘱咐，多数时候只是微笑聆听，偶尔应答几句，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贵妃娘娘驾到——灵犀公主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命妇纷纷整理衣冠，垂首肃立。司南卿抬眼望去，只见林贵妃身着雍容华贵的宫装，在灵犀公主的搀扶下，缓步而入，仪态万千，脸上带着温婉笑容。而灵犀公主，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一进殿，目光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看到司南卿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林贵妃落座，接受众人朝拜后，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司南卿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才笑着开口道：“今日春光正好，御花园内百花争艳，诸位夫人不必拘礼，尽情赏玩便是。灵犀，你代为娘好好招待各位小姐和夫人们。”
“是，母妃。”灵犀公主清脆地应下，随即率先朝着司南卿和苏母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少夫人，待会儿等宴席散了，你去我灵栖殿坐坐吧，我那儿新得了些有趣的玩意儿。”灵犀公主凑近司南卿，声音带着亲昵的期待，全无公主架子的模样引得周遭几位夫人侧目。
司南卿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探究目光，她微微屈膝，语气恭敬地婉拒：“公主殿下盛情，臣妇心领了。只是今日您需代贵妃娘娘招待诸位宾客，臣妇怎好叨扰？不若改日，若殿下得闲，再容臣妇递帖子请见，届时再请殿下好生带我逛逛这灵栖殿，可好？”
灵犀公主虽有些失望，但也明白司南卿的顾虑在理，她嘟了嘟嘴，随即又展颜笑道：“那好吧，说定了哦，下次可不许推脱！”她亲昵地拉了拉司南卿的手，随即指向殿外方向，“那你们现在可以去御花园逛逛，母妃命人从洛阳移来的几株‘姚黄’‘魏紫’，费了老大的功夫才养活，如今开得正艳呢，不去瞧瞧可惜了。”
“多谢公主指点。”司南卿含笑应下，与苏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母适时上前，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起来，巧妙地分散了注意力。司南卿则随着人流，缓步向御花园走去。
步入御花园，司南卿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许多并非当季的花卉也在此处竞相开放，显然是耗费了花匠无数心血，用特殊法子培育的。她心中暗叹：这宫里的人，果然是最会享受的，将天下美景都搬到了这一方天地。
她正驻足欣赏一株姿态奇特的兰花，不远处却传来一阵不算低语的讥讽，清晰地飘入耳中：
“哟……大家都听说了没？这山鸡啊，自以为捡了几根五彩羽毛穿上，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也不瞧瞧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就算站在这金堆玉砌的地方，也掩不住那股子土腥气！”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桃红色锦缎裙衫的年轻女子，司南卿并不认识她。她说话时，眼神毫不掩饰地瞟向司南卿这边，用意再明显不过。
站在她身旁的王圆圆，脸色顿时一变，她虽是先皇后远房侄女，自己这次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能再次入宫，她赶紧偷偷拉了一下孙梨儿的衣袖，低声道：“梨儿！慎言！”
孙梨儿却浑不在意，反而抬高了下巴，带着几分优越感对王圆圆说：“圆圆，你怕她作甚？你可是有先皇后撑腰的人，身份尊贵。你看今日，你不也正大光明地站在这皇宫内苑？何必惧她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村妇！”
王圆圆被好友这般不管不顾地架在火上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这一次吃了大亏，虽仗着先皇后名头，但并非全然无脑之人，深知苏家圣眷正浓，苏林霄更是皇帝眼前的红人，灵犀公主也对这司南卿另眼相看，实在不宜再次当面结仇。她挣开孙梨儿的手，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司南卿面前，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急迫：
“苏少夫人，孙妹妹年纪小，口无遮拦，对您有些误会，言语多有冲撞，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真心想平息事端。
司南卿静静地看着王圆圆。这位夫人比起上次圆滑了不少啊，此刻却能放下身段主动过来道歉，试图化解矛盾，倒让她对其印象改观了几分。这人，或许并非全然跋扈无知，至少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不能轻易得罪。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因为王圆圆的举动而面露不忿的孙梨儿，目光重新落回王圆圆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王夫人言重了。御花园景致正好，本夫人是来赏花的，并非来听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至于误会与否……”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凤凰自有凤凰的高洁，山鸡亦有山鸡的活法，何必非要论个短长？只要不飞到眼前来聒噪，坏了赏花的兴致便好。”
说完，她不再看王圆圆和孙梨儿，转身继续悠然赏花。
而孙梨儿，则气得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王圆圆一眼，却也没有再继续。
方才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司南卿赏花的兴致，她刚在一丛开得正盛的姚黄前站定，便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爽利的女声：
“苏少夫人安好。”
司南卿转头，见是一位身着丁香色缂丝褙子、气质干练大方的年轻夫人，正含笑看着她。对方容貌不算顶美，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明朗与从容。
“夫人安好。”司南卿微微颔首回礼，心中迅速思索着对方的身份。
那夫人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自我介绍道：“妾身乃大理寺卿郑景文之妻，张青瑶。”她顿了顿，笑容里尽是真诚的善意，“我听我家夫君提起过您，对您甚是钦佩。”
司南卿闻言，心中一动。苏林霄曾特意交代过，在宫中若遇到大理寺卿郑景文及其家眷，可予以信任。她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意，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原来是郑夫人，失敬了。我也常听我家夫君说起郑大人为人刚正，是朝中栋梁，对郑夫人亦是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青瑶见她反应，眼中笑意更深，显然明白司南卿听懂了自己的示好。她走近两步，与司南卿并肩而立，语气带着几分找到同好的兴奋：“苏少夫人不必如此客气，唤我青瑶便可。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听夫君说，您对经营之道颇有见解？”
司南卿有些意外她会直接提起这个，毕竟在这高门大户，女子谈论商事总被视为不入流。但她见张青瑶眼神清亮，毫无鄙夷或试探，只有纯粹的兴趣，便也放下了顾虑，轻声笑道：“青瑶姐姐叫我南卿就好。见解谈不上，只是觉得有趣，胡乱琢磨些罢了。莫非姐姐也对此道有兴趣？”
张青瑶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语气都轻快起来：“何止是有兴趣！不瞒你说，我在娘家时便帮着母亲打理过陪嫁的铺子，嫁入郑家后，也偷偷置办了两处产业，虽不敢声张，但看着账本上的进项，心里便觉得踏实痛快！这京城里，像我们这般‘不务正业’的女子可不多见。”
司南卿闻言，顿时好感上升。在这注重门第风雅的贵族圈子里，能遇到一个对生意感兴趣的女子，实在难得。她也放开了些，低声道：“姐姐说的是。我也觉得，银钱虽俗，却能办成许多实事，握在手里，总比仰人鼻息来得强。”
两人相视一笑，瞬间感觉距离拉近了许多。张青瑶更是主动道：“南卿妹妹初来京城，若是对京中商铺、货殖往来有什么想了解的，或是想寻些可靠的管事、货源，尽管来找我。别的不敢说，这些门路，我倒是知道一些。”
“那真是太好了！先谢过青瑶姐姐！”司南卿心中大喜，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正愁对京城商业环境不熟悉，若能得张青瑶指点，将来合作社若能开到京城来，都能少走许多弯路。
两位夫人低声交谈起来，从布匹绸缎的行情，到南北货品的差价，再到京城各家银号的信誉，越聊越是投机，都相见恨晚，约好下次一起可以合伙开个糖水铺子。
两人信步走到“流心亭”的水榭准备稍作歇息。亭子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挂着细竹帘，颇为清幽。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丫鬟便匆匆寻来，对着张青瑶恭敬行礼：“郑夫人，贵妃娘娘有请。”
张青瑶闻言，只得歉然地对司南卿道：“妹妹你看，这真是不巧。我们下次一定约好，找个清静地方，好好畅聊一番。今日我便先失陪了。”
“姐姐快去吧，正事要紧。我正好在此处歇歇脚，看看景致。”司南卿起身相送，微笑着目送张青瑶随着那丫鬟离去。
亭中只剩下司南卿与她的贴身丫鬟。她刚重新坐下，正准备欣赏亭外的景致，另一名端着红漆茶盘的宫女便走了进来，轻声细语道：“夫人请用茶。”
那宫女将茶盏奉到司南卿面前的小几上，就在司南卿伸手欲接未接的刹那，宫女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哎呀！”
随着一声低呼，整杯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大半泼在了司南卿宫装衣袖和前襟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来，茶叶粘在昂贵的衣料上，显得格外狼藉。
司南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冷笑：果然，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只见那宫女瞬间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带着哭腔连连求饶：
“苏少夫人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手滑了……求求您，千万不要告诉贵妃娘娘！奴婢这就带您去附近的宫殿清理一下，换身干净衣裳，求您给奴婢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司南卿垂眸看着地上磕头不止的宫女，那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的闷响让她都忍不住替对方觉得膝盖和额头疼。这戏……做得未免也太足了些。若真是无心之失，何至于恐惧至此？分明是生怕她不跟着去“清理”。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去，恐怕等待她的就不是清理衣裳那么简单了。
司南卿并未立刻发作，也没有伸手去扶那宫女，只是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衣襟上的水渍，语气平淡无波，“哦？不是故意的？那你这手，滑得可真是时候。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就去会会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