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书房内,苏林霄端坐案前,眼前尽是司南卿产后虚弱苍白的脸,和那孩子颈间他亲手戴上的平安锁。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以及妻儿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煎熬,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能再等了。
既然灵犀公主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存在,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被动地等着别有用心之人揭开这一切,不如主动出击。
翌日,金銮殿上。
百官肃立,议事已近尾声。御座上的皇帝萧淮翎面容威仪,沉声问道:“众爱卿还有事请奏吗?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寂静,就在宦官准备高唱“退朝”之时,武将队列中,“陛下,臣,苏林霄,有事启奏!”
众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些许窃窃私语响起。苏将军新丧妻子不久,此时会因何事如此郑重?
苏林霄声音洪亮:“臣,恳请陛下赐婚!”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连闭目养神的老臣都愕然睁开了眼睛。
皇帝显然也极为意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审视:“苏将军!”他加重了语气,“朕知道你刚丧妻不久,悲痛之心,朕能体谅。但正因如此,你现在请求朕给你赐婚,这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朕?又如何看待你苏林霄?岂非让人议论你凉薄,讥讽朝廷不重人伦纲常?”
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这几乎是指着鼻子训斥他不知礼数,不念旧情了。
然而,苏林霄抬起头,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陛下容禀!臣并非凉薄忘义之人,正因深知纲常伦理,才不得不在此刻冒死恳求!臣所求赐婚之人,并非他人,正是谣传臣已过世的妻子,臣近日才寻回的她,她于数日前,刚为臣产下一子,臣不能让他们母子继续流落在外,无名无分!求陛下成全!”
“结发之妻?”“产下一子?”
苏林霄这话一出,瞬间在金銮殿上炸开,满朝文武哗然!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众人一时失语,下意识的,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只见皇帝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落在苏林霄身上,“哦,是吗?” 他拖长了尾音,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苏将军……还真是情深意重,为了失而复得的发妻,不惜在这金殿之上,给朕和满朝文武如此大一个‘惊喜’。”
他话锋陡然一转,“只是,可惜了灵犀的一番情谊了。朕这女儿,前两日还为了你那‘亡妻’之事,在朕面前替你忧心难过,转头却得知……呵,真是世事难料。”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实则字字诛心,瞬间将苏林霄置于不仁不义、欺君罔上的险境。
各位大臣听着皇帝这意有所指的话,看着他那暗藏锋机的表情,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跪在殿中的苏林霄,他自然听出了皇帝的敲打与怒意,但他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再无退路。他不卑不亢,“陛下明鉴!臣乃一介粗鄙武夫,只知道忠君爱国,守护家小。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万死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更配不上公主的垂怜。臣惊闻发妻惨遭不测,痛彻心扉。如今苍天垂怜,让她母子重回臣身边,臣便不能弃他们于不顾,臣今日斗胆恳求,并非有意欺瞒,实乃情非得已,只求陛下念在臣一片赤诚,念在稚子无辜,成全臣这点微末心愿,让臣能弥补亏欠,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臣,叩谢陛下天恩!”
他这番话,让一些大臣心中也生出几分同情与钦佩。
皇帝盯着下方叩首不起的苏林霄,半晌没有言语。
“此事再议,众爱卿还有别的事宜要禀报吗?无事退朝吧!”说完完全不给大臣的时间,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众大臣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所思,却无人敢在此刻多言半句。苏林霄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他刚步出殿门,便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转头看去,大理寺卿郑景文,他并未上前,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慎之。”随即,便随着人流转身离去。苏林霄明白好友的提醒,皇帝今日虽未当场发作,但“再议”二字,看得出来,皇帝非常生气。
皇帝一回到御乾宫,脸上的平静瞬间被狂风暴雨取代。他屏退所有内侍,殿门轰然关闭,压抑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转身,目光直射向跪在阴影中的暗卫首领。
“你怎么办事的?!”皇帝的声音低沉嘶哑,“李二丫根本没死!她不仅活着,还出现在了京城,生下了苏林霄的孩子!今日朕在金銮殿上,成了满朝文武眼中的笑话!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皇帝抓起手边案几上的龙泉青瓷茶杯,狠狠砸向了暗卫首领!
茶杯“砰”地一声闷响,正中暗卫首领的额角,滚烫的茶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流下。
暗卫首领身形晃都未晃一下,声音微微紧绷:“属下办事不力,致使主上蒙羞,请主上责罚!”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脚下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暗卫,眼神阴鸷得可怕。责罚?现在责罚他又有什么用!苏林霄不仅找回了妻子,还有了子嗣,这根软肋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他必须认下的“功劳”和“情深”!这让他后续所有钳制、拿捏苏林霄的计划几乎全盘落空!
“责罚?”皇帝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朕现在杀了你也于事无补!给朕滚去查!彻查!当初是谁动的手,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她又是如何与苏林霄联系上的!所有经手之人,所有知情者,都给朕挖出来!若是再有一点疏漏……”
后面的话皇帝没有说出口,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弥漫了整个御乾宫。
暗卫首领将头埋得更低,“是!属下遵命!必给主上一个交代!”他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皇帝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摊血迹,眼神明灭不定。苏林霄,朕还真是小瞧了你的本事,但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与此同时,宫外的司南卿住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犀公主几乎三天两头地跑来,今日又带着一堆精致点心和孩童玩物出现在了司南卿床前。
司南卿半倚在床头,看着忙前忙后指挥宫女摆放东西的公主,心中既感激又不安,再次婉拒:“公主殿下,民妇真的已经无碍了,休养几日便好,实在不敢再让您如此连日奔波劳累……”
“姐姐这是跟我见外呢!”灵犀公主转过身,坐到床边,顺手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逗弄了一下旁边小床里的婴儿,脸上笑着,眼神里却透出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落寞,“反正我在宫里待着也是闷得慌,我母妃也说让我多出宫散散心,免得……免得总想些不开心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女受挫的委屈和苦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喃喃道:“我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屡次拒绝我。以前他尚有家室,我也就死了心。可现在……现在他都丧妻了,却还是不肯看我一眼,甚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司南卿却愣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或者说,任何安慰由她说出来,都显得无比尴尬。她只能咧着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又勉强的笑容,这真是吃瓜都吃到自己头上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好奇,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万一……万一他喜欢的那个人,公主你也认识呢?那……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灵犀公主像是被这个假设刺痛了,猛地提高了声音,俏脸上满是被低估和不服气的神情,“姐姐你不知道!他喜欢的人,若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我也就认了!若是比我貌美,比我才情出众,我也勉强能咽下这口气!但是……但是他居然喜欢一个乡野村姑!”
她越说越气,纤纤玉指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姐姐,你说说,我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然输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村姑,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司南卿看着她那气急败坏、又委屈又不甘的模样,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公主灼灼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公主……我……我其实,也算是乡野之人……”
“那怎么能一样!”灵犀公主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她一把拉住司南卿的手,语气真挚又带着不容反驳的维护,“姐姐你怎么能和她比呢!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善良、勇敢,为了救我连自己和宝宝的安危都不顾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村姑,她肯定连你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不过他再喜欢,也过世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她的!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司南卿看着公主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听着她这番毫无保留的维护和贬低“情敌”的言论,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回握住公主的手,这阴差阳错的误会,如同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该怎么跟她解释了,不要到时候以为我故意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