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司南卿出月子只剩下最后几天。她感觉自己要在这暖阁里闷得长出青苔来,每日望着窗外回暖的天空,心中对自由活动的渴望更加疯长。她甚至腹诽,总算能理解当年那无法无天的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后重见天日时,该是何等激动雀跃的心情。
这日,苏母笑容满面地拿着一个洒金帖子来到她房中,语气温和又带着商量:“南卿啊,眼看着小宝就要满月了,关于这满月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或是特别的要求?这是娘初步拟的宾客名单,你看看,有没有你想要邀请的朋友?尽管添上,咱们府里来操办。”
司南卿听到苏母自称娘,愣了一下,想开口又不好意思。
苏母看出了司南卿的纠结,直接说:“南卿,不管你嫁不嫁我家那小子,我都是你娘,嫁了你当我儿媳妇儿,不嫁就当我女儿。”司南卿还没开口,苏林霄直接进来,“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女儿,她只能是你儿媳妇……”
“那你还不抓紧些!南卿你想怎么叫我都成,娘都爱听!”
司南卿看着母子俩斗嘴的场面顿时也笑了起来,自己在现代没有父母疼爱的空白,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司南卿接过那厚厚一叠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头衔,大多是朝中官员、勋贵世家以及苏家的姻亲故旧,十之八九她都不认识。她初来京城,除了将军府这一方天地,几乎与外界隔绝,哪里有什么朋友。
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灵犀公主的身影。那位公主性子虽有些骄纵,但心思还算单纯,两人也算是真心相待的。如今……若是邀请她也不知道是否会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司南卿按了下去。今时不同往日。她与苏林霄的关系已然明朗,孩子都生了,而灵犀公主对苏林霄的那点心思几乎人尽皆知。此刻下帖邀请,在旁人看来,恐怕不是叙旧,而是炫耀甚至是挑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在满月宴上闹得不愉快。
她将名单轻轻合上,递还给苏母,唇角弯起一抹清淡却真诚的弧度:“伯母费心了。名单很周全,我并无异议。我在京中并无熟识的友人,一切但凭您和……林霄做主便是。”
苏母轻轻拍了拍:“好孩子,那便如此定了。你呀,就安心调养,等着那天做个漂漂亮亮的娘亲,好好松快松快。外面的一切,有我和霄儿呢。”
司南卿点了点头,心中对即将到来的“自由”无比的期待。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睡得香甜的宝宝,眼神柔软。
满月宴的日子总算到了,天刚蒙蒙亮,整个将军府便热闹起来。下人们脚步匆匆,悬挂彩绸,摆放花卉,厨房里更是蒸汽腾腾,香气四溢,一派喜庆忙碌。
司南卿也起了个大早,由丫鬟伺候着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舒适的暖橙色衣裙,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婉。她小心地抱起被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也感知到今日的不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不哭不闹。
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司南卿终究是按捺不住,趁着柳氏还没过来“监督”,便抱着孩子悄悄溜到了自己院子回廊下。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和花草的清新,深深吸一口,只觉得连日来在屋中积攒的闷气都一扫而空,通体舒畅。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指着廊檐下新挂的红色灯笼给他看,嘴角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正当母子俩乐呵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柳氏急切的声音:“哎哟,我的二丫!你呀你,虽说今儿个是满月了,可这身子骨哪能一下子就好利索?清晨风凉,最是伤人,你也不注意些,就这么抱着孩子出来了!万一着了风,将来老了落下头疼关节痛的毛病,可有你受的!”
司南卿闻声回头,就见柳氏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关切与不赞同。
她也不恼,反而对着娘亲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了,娘!我就实在是憋得太久了,出来转一转,透口气嘛!就一会儿,保证马上就回屋了!”
柳氏见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也软了下来,将粥碗递过去:“快,趁热喝了。喝完就赶紧回屋里去,等日头再高些,暖和点了再出来走动也不迟。今天客人多,有你累的时候呢,现在得攒着点精神。”
“哎,谢谢娘。”司南卿乖巧地应下,接过温热的粥碗,又低头对怀里的宝宝轻声道,“小宝乖,我们听外婆的话,喝完粥就回屋,待会儿再出来见客,好不好?”
小家伙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柳氏看着女儿和外孙,脸上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絮絮叨叨地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司南卿站在回廊下,慢慢喝着粥,感受着这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快到晌午,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京城里受邀的人大多数都来了,当然,有些没受邀的也不请自来了。
司南卿在花厅暖阁中接待着前来道贺的宾客。她今日打扮得体,神色淡然,面对众人的夸赞和祝福,落落大方,大家看着她的样子都在心中暗叹道,这哪里像乡野之人,连京中很多贵女都比不上她……
多数宾客,尤其是些上了年纪、与苏家交好的老夫人、夫人们,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孩子,都真心实意地夸赞:“哎呦,瞧这小模样,真是俊俏,随了爹娘的好相貌!”
“眼神多有灵气,一看就是个聪慧的。”
“苏夫人好福气啊,得了这么个大胖孙子!”
一片和乐融融中,总有那么几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人群的角落里低低响起。
一位穿着绛紫色锦缎裙衫、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的年轻妇人,用手帕掩着嘴角,对身旁几个同样打扮华丽的妇人低声嗤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你们说这将军府,好歹也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侯府,如今怎么就沦落到……娶一个乡野村妇?”她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要我说,若是在我们府上,这般出身,能给个妾室的名分都算是抬举她了。如今倒好,正儿八经地娶进门,生了个儿子,还这般大张旗鼓地办满月宴,瞧瞧,整个京城的贵人怕是来了大半吧?”
她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妇人立刻接口,语气同样酸溜溜的:“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大家都在凑什么热闹,难不成……都是来看笑话的?”说着,还故意用手肘碰了碰先前那紫衣妇人,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捂着嘴“呵呵”地低笑起来,那笑声透着一股子刻薄。
她们的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但还是清晰地传入了附近一些宾客的耳中。有人皱眉,有人面露尴尬,也有人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
司南卿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角落扫一下,仿佛那几声尖酸的议论只是几只蚊蝇在嗡嗡作响,全然不入她的耳,更不入她的心。她这般彻头彻尾的无视,更让那几位妇人感到难堪和怒不可遏。
那为首的紫衣妇人自觉被轻视,脸上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竟直接冲着司南卿发难:“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好心前来道贺,你这般态度,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一嗓子,引得更多宾客侧目,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声音自身后响起:“这位夫人!”
刚从正厅与几位武将应酬完的苏林霄,大步走过来站到司南卿身侧,他脸色阴沉,目光冰冷,
“先不说我家夫人如何待客,”苏林霄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暖阁,“我倒想先问问,在别人家的满月宴上,公然非议主家,嘲讽主家人,这……便是贵府的教养和做客之道吗?”
他那久经沙场的杀气与身为将军的威严,一下就让那紫衣妇人和她身旁的几人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林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放缓:“今日是我苏林霄儿子的满月宴,来的都是给我苏家面子、真心道贺的亲朋。我苏家娶妻,娶的是我苏林霄心之所向、敬之爱之之人,与出身何干?若有人觉得我将军府的门槛低了,或是来看笑话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大门就在那边,恕不远送!”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那几位嚼舌根的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难当,却又不敢在苏林霄盛怒之下再多说半个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暖阁内一片寂静,先前还有些看热闹或心存轻视的人,此刻也都收敛了神色,真正意识到苏林霄对他这位“乡野村妇”出身的夫人,是何等维护与重视。
“霄儿说的好!不愧是我的儿子。诸位若是真心前来恭贺,我苏府自然夹道欢迎,但是若是来找事的,我们家也不怕事。”说完直接看向那几人。
“芊羽,我们这不是为你感到不值嘛!你儿子这么优秀,娶这么个人……”那妇人尴尬的和苏母套着近乎。
“我竟不知我儿媳是哪种人?你这个四品官夫人要不给我说道说道?”苏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那妇人更加下不来台,只能尴尬站在一旁,周围的人一见苏母真生气来,众人都远离她几分,周围空出来一大片,只剩下她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司南卿就是我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儿媳妇,当初在边陲之地成亲,是情非得已,该有的彩礼,我们将军府自会补齐,该有的地位,我将军府绝不会少半分!以后她完全能代表着我们将军府。等她身子调养好了,将军府的中馈我就会交给她打理,大家少不得打交道,借此熟络一下也是好的!”说完又堆起笑脸对着众人。现场氛围一下就缓和了,司南卿直叹这婆婆的战斗力很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