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衙,李强并未声张,只说是抓住了个夜间入室行凶的歹人,求见沈言沈大人。一见李强,又瞥见那被捆得结实、头脸被蒙住的黑衣人,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立刻命亲信将黑衣人秘密押解到县衙后院一处极为隐蔽的暗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李强见任务完成,心中稍安,则带着李玉玉,进了醉仙楼。
醉仙楼生意正好,宾客盈门。他径直走向柜台,对着正在拨算盘的掌柜低声道:“王掌柜。”
王掌柜抬头一看是李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诧。他深知这是主母极为信任的手下,若非大事,绝不会亲自寻到此处。他立刻放下算盘,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哟,李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喝杯茶细说。”
他将李强父女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账房内,关紧房门,神色才凝重起来:“李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强也不绕弯子,将昨夜如何擒住黑衣人,以及那黑衣人昏迷前追问“二丫屋子里死的人是谁”的细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人现在已经交给沈大人,关进暗牢了。我寻思着这事关重大,二丫之前交代过,若有解决不了的大事就来找您,所以……”
王掌柜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到黑衣人追问那句关于“二丫屋子里死的人”时,他眼皮猛地一跳。待李强说完,摇了摇头,语气急促而肯定:“李兄,这人留不住!县衙的暗牢,关不住他!”
李强一愣:“为何?沈大人已经加派人手看管了……”
“不是人手的问题!”王掌柜打断他,眼神锐利,“你想想,他们能精准地找到李家村,找到二丫原先的住处,并且直接问出那般隐秘的问题,说明他们对二丫的过去、甚至对当初那桩‘意外’了如指掌!这等势力,岂是一个小小县衙暗牢能困得住的?沈大人虽是自己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若在官府内部也有眼线,或者派来更高明的救兵,劫走甚至灭口都是顷刻之间的事!”
他越说语速越快,显然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和严重性:“必须立刻将此人转移!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此事我必须马上上报!”
王掌柜当机立断,也顾不上招待李强了,立刻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特制的细小纸条,飞快地将情况写下,然后唤来一名可靠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领命,匆匆从后门离去。
做完这一切,王掌柜眉宇间的忧色未褪。他看向还有些发懵的李强,郑重道:“李兄,这次多亏了你机警,立了大功!你们也要万分小心,近期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村里也要加强戒备。对方这次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强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见王掌柜如此紧张,也知事态严重,连忙点头:“我晓得了,多谢王掌柜提醒。”
而此刻,县衙暗牢中的黑衣人,正闭目凝神。
县衙暗牢深处,阴冷潮湿。黑衣人正闭目强行冲穴,试图驱散体内最后那点令人酥麻无力的药力,忽听得外面传来几声极其短促沉闷的倒地声,紧接着,牢门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竟被人从外面轻易打开了。
数道身着夜行衣、动作矫健迅捷的身影鱼贯而入,他们眼神锐利,气息内敛,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为首一人径直走到被捆成粽子、瘫坐在地的黑衣人面前,并未立刻解救,而是抱臂而立,语带戏谑地低笑道:
“啧啧啧,真是活久见。堂堂御前暗卫首领易大人,竟会栽在几个乡野泥腿子手里,还被捆得如此……别致?哈哈哈……这要是传回京里,谁敢信啊?”
黑衣人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怒火,他无视对方的嘲讽:“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赶紧松绑!”
那揶揄之人见他依旧这般硬气,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外面通道里传来一声惊惶的呼喊:“不好!来人啊!有刺客劫狱——!”
原来巡逻的守卫发现了门口倒地的侍卫,拉响了警报。
“啧,麻烦。”那揶揄之人神色一肃,不再废话,匕首划过麻绳。然而,绳索虽断,黑衣人试图站起时,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一夜的捆绑和药力残余,让他的四肢气血不畅,麻木僵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战斗力。
“扶着他,撤!”揶揄之人低喝一声,立刻有两名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黑衣人。
与此同时,暗牢外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从预定路线走,快!”劫狱首领一声令下,一行人冲出暗牢,与闻讯赶来的守卫瞬间短兵相接!这些劫狱者身手极高,招式狠辣,目的明确,并不恋战,且战且退。
沈言此刻也已被惊动,带着更多人手赶来,看到眼前混乱的场景和正在被搀扶着逃离的易首领,脸色铁青:“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县衙暗牢外的通道内,一片狼藉。几名受伤的守卫倚靠在墙边呻吟,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刃和点点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打斗后的尘土气息。沈言脸色铁青,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他带来的侍卫虽然拼死阻挡,但实力差距悬殊,终究没能拦住这群劫狱者。
脚步声匆匆响起,王掌柜带着几名好手赶到现场。一看这情形,他心里便“咯噔”一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沈言见到王掌柜,脸上满是愧色,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王掌柜,是本官无能,看管不力,竟让他们在眼皮底下将人劫走!本官……本官定当如实向将军禀明,自请责罚!”
王掌柜扫视了一圈现场,又看了看那些受伤的侍卫,叹了口气,伸手扶住沈言,摇了摇头:“沈大人,此事怪不得你。方才我接到消息便知不妙,这些人……绝非普通宵小。你看他们来去如风,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莫说您这里的侍卫,便是再多上一倍,恐怕也拦不住他们。”
他语气冷静:“对方这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我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沈言闻言,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散:“那如今……”
“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消息传出去。”王掌柜打断他,“人虽然被救走了,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那黑衣人的身份绝不简单,竟能劳动这般高手前来营救。这些信息,必须立刻禀报给将军和……主母知晓,让他们早有防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沈言道:“沈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然能精准找到暗牢,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还有后续手段。您需立刻加强县衙戒备,尤其是您自身的安全,同时,彻底清查内部,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沈言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王掌柜的暗示,重重点头:“本官明白,这就去办!”
王掌柜不再多言,对沈言拱了拱手,转身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王掌柜一回住处,便立刻动用最紧急的传讯渠道,将“擒获黑衣人,然后又被劫狱成功,对方实力深不可测”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的将军府。
当李强父子在村里惴惴不安地接到王掌柜派人悄悄送来的口信,得知那黑衣高手竟在县衙暗牢被人强行劫走时,两人都是后怕不已,惊出一身冷汗。连县衙大牢、有沈大人亲自看管都关不住的人,若是那晚真在他们那破屋里挣脱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爹,幸好……幸好咱们听了二丫的话,第二天一早就把人送走了。”李卓拍着胸口,憨厚的脸上满是庆幸。
李强也是心有余悸地点头,同时,一股更深的忧虑也萦绕心头二丫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
京城,将军府,书房内。
苏林霄将刚刚收到的密信递给司南卿,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阴沉。司南卿接过,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只是指尖在“御前暗卫”、“精锐劫狱”等字眼上微微停顿。
“此事,你怎么看?”司南卿放下密信,抬眼看向苏林霄。
苏林霄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和了然:“还能怎么看?无非是杀人灭口、清理手尾那一套。上次在村里刺杀你,结果杀错了人,宰了你那倒霉的二房一家。现在事情过去一阵,风头稍缓,他们便派人去查证,想知道当初死的到底是不是你,结果没想到,你这‘已死之人’还留了后手,让他们派去的精锐暗卫首领直接在阴沟里翻了船,差点折在几个‘泥腿子’手里。”
司南卿眉头微蹙:“我现在担心的是李强叔他们……”
苏林霄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
“哦?为何?”
“首先,对方没那么闲。”苏林霄分析道,“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你,以及掩盖当初误杀和如今探查失利的真相。李强父子只是普通村民,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专门去报复,既浪费人手,也容易节外生枝,暴露更多行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司南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堂堂御前暗卫首领,皇帝亲信中的亲信,顶尖的高手,奉命去查一桩“小事”,结果不仅任务失败,自己还中了招,被乡野村民用麻绳捆了一夜,最后需要同伙出动精锐劫狱才能捞出来……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传扬出去,整个暗卫系统的脸面都要丢尽。对方捂盖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将此事张扬出去,再去动李强父子,岂不是自己把把柄往外送?
“所以,”苏林霄总结道,“他们现在想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把这件事抹平,如何更谨慎、找到你,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任务。李强父子那边,只要他们自己不主动招惹,暂时是安全的。”
司南卿听完,心中稍安:“话虽如此,但他们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下一次的行动,必定更加周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终究是防不胜防。”
苏林霄:“那就让他们来。正好,我也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非要置你于死地。这笔账,总要清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