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难得的一个暖和天气,李家二房那破败的院子里,李老爷子正搭着梯子,准备爬上屋顶去修瓦片。李睿明在一旁扶着梯子,他们逃难回来,家徒四壁,银钱更是所剩无几,连请人修屋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自己动手。
覃氏坐在门槛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整理着一些破烂家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细弱却清晰的呼唤声。
“爹……娘……我回来了……”
这声音……
覃氏猛地抬起头,李老爷子的动作也僵在了梯子上,李睿明更是诧异地望向门口。
只见院门处,站着一个身形瘦削、衣衫褴褛的妇人。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她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却又昭示着她身怀六甲。
不是他们日夜念叨、以为早已遭遇不测的李文茵,又是谁?!
“茵儿?!我的茵儿啊!”覃氏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冲了过去,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啊!你怎么……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李老爷子也慌忙从梯子上下来,看着孙女儿那凄惨的模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文茵靠在母亲怀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声音哽咽:“娘……爹……哥……我……我回来了……”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在李文茵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眼神闪烁,一双眼睛透露出几分狡诈。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
“这位是……”李睿明疑惑地开口。
李文茵擦了擦眼泪,侧过身,低声介绍道:“爹,娘,哥,这……这是……是我夫君,姓周,周大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和难堪。
那周大志这才上前一步,对着二房的人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小……小婿周大志,见过祖父母、岳父、岳母大人,见过……大哥。”
李家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婿”,再看看女儿(妹妹)那副饱经风霜、明显过得不好的样子,一时间都沉默了。
“吴婆子一下子就炸了,你这个死丫头,老娘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嫁出去了,彩礼呢?就这样光溜溜的回来,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如死在外面……”说着就要去拧李文茵的耳朵。
覃氏赶紧阻止,“娘,茵儿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们都不关心,就知道彩礼。”覃氏一脸心疼的吼道,也顾不得吴婆子生气。
“没皮没脸的东西!大着个肚子跑回来,回来干什么?吃白饭吗?赶紧给我走!我们李家没你这号人!”吴婆子看着孙女儿隆起的肚子,又见旁边还跟着个陌生男人,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指着李文茵的鼻子就骂,语气尖酸刻薄,半分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李文茵被骂得身子一缩,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反驳,只能无助地看着父母和兄长。
李睿明见状,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拦在女儿前,压低声音道:“娘!您少说两句!茵儿好歹是您的亲孙女,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这兵荒马乱的,她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回都回来了,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站在门口吵吵嚷嚷,让左右邻居看了像什么样子!”
吴婆子被儿子一说,这才注意到院墙外已经聚了几个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邻居。她最是要面子,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文茵和周大志一眼,啐了一口,扭身气冲冲地率先回了屋。
李睿明叹了口气,对李文茵和周大志道:“先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那间家徒四壁的破屋子。覃氏连忙搬来几个破旧的凳子让他们坐下,看着女儿那瘦骨嶙峋却腹部隆起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疑惑,忍不住轻声问道:“茵儿,你这……你这身子,月份多大了?怎么……怎么肚子瞧着这般大呀?”
李文茵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郎中说……如今也刚四个月。”
她这话更让李家人心生疑虑。刚四个月?这肚子看着倒像是五六个月了。
李文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哀求道:“爹,娘,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了。求求你们,千万别撵我们走啊……我们会想办法干活,不会白吃闲饭的……”
周大志连忙附和着点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眼神却依旧有些飘忽,一看上去都不是老实人。
李老爷子坐在角落的破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吴婆子虽然没再骂人,但坐在那里,脸拉得老长。
“娘,刚刚我们过来的时候,经过大伯家,发现他们家房子早都修缮好了,看起来比咱们这破屋强多了。他们……他们就没帮衬咱们些吗?”李文茵环顾着自家这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又想起方才看到的李老大家那整齐的院落,忍不住带着酸意问道。
提到大房,覃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没好气地道:“帮衬?你忘了当初逃荒前,你爷奶为了点田地粮食,就逼着他们断亲了!白纸黑字,村里老人都作证呢!他们如今发达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门穷亲戚?不来看我们笑话就谢天谢地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而且我告诉你,他们一家子,今天听说都搬去山里什么静养去了!那么好的屋子,宁愿空着锁起来,也不说让我们暂时住一下,避避风寒,真是没良心的白眼儿狼!活该他们……”
覃氏后面诅咒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文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精光:
“娘,您先别气。虽说是断亲了,白纸黑字不假,但这话又说回来,打断骨头它还连着筋呢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我爷奶,总归是他们的爹娘吧?”
她凑近覃氏,压低声音,带着怂恿的意味:“您想啊,要是……要是爷奶他们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觉得咱这屋子太破,住着难受,想去大房那空着的好房子里住几天,养养身子……他们做儿子、做孙女的,难道还能真把亲爹亲娘撵出来不成?那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覃氏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老头子老太太可是李老大的亲爹娘!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茵儿,还是你脑子活络!这话在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自家长辈住,天经地义!”
覃氏把刚刚的想法一说,立刻得到了吴婆子的支持。她立刻转头对坐在角落里闷头抽烟的李老爷子说道:“他爹,你这咳嗽的老毛病,在这破屋里灌冷风,什么时候能好?老大那房子现在空着,又暖和又结实,咱们搬过去住段时间,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李老爷子抬起眼睛,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孙女和眼中闪着精光的孙女婿,“你们先去问问吧!”
李文茵和覃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计谋得逞的喜色。在她们看来,只要拿捏住了“孝道”这顶大帽子,就不怕大房不就范。
几人打定了主意,便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李家大房院落前。只见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吴婆子二话不说,指着那锁就对跟在后面的孙女婿周大志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锁给我砸开!”
周大志有些犹豫,但在吴婆子催促的眼神下,还是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铜锁用力砸去。
“哐当!哐当!” 巨大的砸锁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旁边的李强父子。李强带着儿子快步赶了过来,看到正在砸锁的周大志和一旁的吴婆子等人,顿时火冒三丈。
“住手!你们干什么?!”李强一声怒喝,上前一把推开周大志,魁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大门前。
吴婆子见是他,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嚷道:“干什么?我孙女二丫一家去山里静养了,担心房子空着遭贼,特意让我们二房过来帮忙看着房子!你管得着吗?”
李强他冷笑一声,指着地上被砸得变形的锁:“帮看房子?帮看房子为什么你们没有钥匙,要在这里砸锁?二丫走之前可是亲自把钥匙交给我的,嘱咐我看好门户,可没提过让你们来看房子这回事!”
吴婆子被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涨红。李文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扶着腰:“钥匙……钥匙那不是不小心丢了吗?这可是二丫的亲奶奶,还能撒谎骗你们不成?我们都是一家人,过来帮忙看看房子,有什么不对?倒是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着我们不让进?”
李强丝毫不为所动,硬邦邦地道:“我不管你们说什么,二丫没发话,这门谁也别想进!谁知道你们进去是想看房子还是想干别的?”
吴婆子见软的不行,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没天理啊!儿子孙女不认爹娘啊!自己住好的吃香的,让爹娘住破屋喝西北风啊!现在连门都不让进啊!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如死了算了啊……”
她这一撒泼,顿时引来了更多村民的围观,指指点点。
就在李强被这胡搅蛮缠弄得有些头疼,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让他们进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枭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抱着臂,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们。
李强一愣,疑惑地看向枭一。这是二丫留下的人,他怎么会……
枭一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
只见地上撒泼的吴婆子,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枭一:住进去……有没有那个命享受,就不一定了。
李强虽然不明白枭一的用意,但他知道枭一能代表二丫,他不再阻拦,从怀里掏出钥匙,上前打开了那被砸得有些变形的锁。
吴婆子几人看着洞开的大门,一下兴奋不已。
枭一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李强低声道:“看好他们,对他们恭敬些,只是别让他们乱动东西,尤其是主母的房间。其他的……不必多管。”
李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